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。
沈家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,插了七年,从来没有拔出来过。
“你知道沈家案?”萧衍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。
“朝野上下,谁不知道沈家案?”青词说,“沈太傅被满门抄斩,罪名是勾结藩镇、意图谋反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沈太傅是被冤枉的。”
“所有人都知道?”萧衍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嘲讽,又像是自嘲,“既然所有人都知道,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说话?”
“因为站出来的代价是死。”青词的声音也很低,“沈家就是例子。”
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。
“沈太傅是我启蒙恩师。”萧衍忽然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可青词听出了平静底下的暗涌。像海面上的浪平了,可海面下的洋流从来没有停过。
“我八岁那年,父亲送我去沈府读书。沈太傅教我背《治世策》,我背不出来,他罚我抄了三十遍。我的手抄肿了,回去跟父亲告状,说沈太傅太严了。父亲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严师才能出高徒。你以后要治天下的人,连一篇文章都背不好,拿什么治天下?”
萧衍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,轻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欠沈太傅一条命。”
青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死死地压住自己的表情,不让任何情绪浮到脸上。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发麻。
他记得。
他全都记得。
他记得父亲教他背书,记得父亲罚他抄文章,记得父亲说过的话。他没有忘,他一直没有忘。
“王爷打算怎么还?”青词问。声音很稳,稳得像一块石头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块石头下面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萧衍看着她。
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,停了很久。那目光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。
“你今天问了很多问题。”萧衍忽然说,语气微微变了,不再是那种审问式的冷厉,而是一种带着试探的温和,“一个来历不明的书生,第一次见本王,就问本王怎么还沈太傅的命。你不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吗?”
青词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她在悬崖边上,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。可她不能退,退了就前功尽弃。
“草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王爷是太后的人,还是大梁的人。”
萧衍没有说话。
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萧衍笑了。
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一闪而过,而是留在了脸上,慢慢地扩展开来。不是冷笑,不是嘲笑,而是一种真切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眼角的细纹舒展开了,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,可那种笑意是从眼睛里面透出来的。
“你胆子很大。”他说。
“胆子不大,不敢来见王爷。”
“你就不怕本王杀了你?”
“王爷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