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视的时间不长,大约两三个呼吸。可在那两三个呼吸里,青词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,底下是万丈深渊,身后没有退路。一步错,就是粉身碎骨。
萧衍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嘲笑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——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,忽然看到了一点光,不相信那是真的,可又不舍得移开目光。
“第二问。”他没有评价她的回答,直接进入下一个问题,“如何破局?”
“先安内,后攘外。”青词说,“安内者,夺民心、收兵权、控朝堂。攘外者,北伐立威、南抚安民。”
“怎么夺民心?”
“开仓放粮,减免赋税,平反冤案。”
“怎么收兵权?”
“拉拢边关将领,分化藩镇,收编降卒。”
“怎么控朝堂?”
“渗透六部,控制言路,离间太后党羽。”
六句话,每句话都像一把刀,直接捅在朝堂的要害上。每捅一刀,议事厅里就多一分沉默。等她说完,整个厅堂里已经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萧衍站了起来。
他从书案后面走出来,一步一步走向青词。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战鼓。
他在青词面前站定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。
青词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味,混合着墨汁的气息。她也闻到了另一种味道——铁锈味,很淡,像是什么东西曾经被血浸透,洗了很多遍还是洗不掉。是铠甲的味道,是刀剑的味道,是战场上的味道。
萧衍比她高出一个头。他微微低着头,俯视着她。那个角度让他的眼睛显得更深、更沉,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。
“第三问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青词能听见,旁边的周远和赵铁衣都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,“天下英雄那么多,你为什么选本王?”
青词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微微垂眸,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她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王爷有帝王之相,但缺一物。”
“何物?”
“人心。”
萧衍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王爷镇得住武将,降得住官吏,手里有天下最强的铁骑,身上有皇家最纯的血脉。可王爷没有人心——天下百姓不认您,朝堂群臣不附您,就连您麾下的将士,追随您也是为了军饷,不是为了大义。”
她的声音平缓而有力,不急不躁,像溪水从山间流过。
“你们萧家失了民心。沈家案就是民心尽失的开始。”
沈家案。
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青词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萧衍的脸。
她要看清他的反应。
她看到了。
不是心虚,不是闪躲,不是被戳中要害的恼羞成怒。而是另一种东西——一种她没有想到、也从来没有在任何资料上看到过的东西。
痛苦。
那痛苦藏得很深,藏在眼睛的最深处。如果不是她离他这么近,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,她根本不会发现。那痛苦像一条蛰伏在深水里的鱼,平时看不见,可偶尔会浮上来,在眼睛的表面泛起一圈涟漪,然后迅速沉下去。
萧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的眉头没有皱,嘴角没有动,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