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只是东村王寡妇家的儿子发热、腹泻,尚慈诊了,以为是寻常风寒,开了药。没过两天,王家隔壁的李家媳妇也病了,症状相似。接着是村西头的张木匠一家三口,再到后来,半个村子的人都倒下了。
症状都一样:高热不退,上吐下泻,身上起红疹。尚慈翻遍了医书,试了十几种方子,效果都不大。病人一天天虚弱下去,有人开始便血,有人神志不清。
“是疫病。”尚慈在灯下翻着从芜湖带来的医书,脸色苍白,“书里记载,这叫‘伤寒时疫’,传染极快,致死极高。需用白虎汤,可咱们缺两味主药——生石膏和知母。”
沈青站在门口,看着村里零星亮着的灯火,沉声道:“我去县城买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尚慈摇头,“县城离这儿三十里,一来一回要一天。而且……这病传染,你去了,万一染上……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沈青转身,看着他。
尚慈咬唇,手指无意识地翻着书页。忽然,他眼睛一亮:“书里说,江南有一种土方,用黄芩、黄连、栀子、甘草,再加一味……鲜竹叶。这方子虽不如白虎汤猛,但或许能顶一阵。”
“药材够吗?”
“黄芩、黄连、甘草都有,栀子不多了,鲜竹叶……”尚慈顿了顿,“后山有片竹林,我去采。”
“我去。”沈青按住他,“你留在村里看病,我去采药。”
“你不知道哪种竹叶能用……”
“你教我。”
尚慈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最终点头。他画了张图,又详细说了特征:“要今年新发的嫩叶,叶尖带点黄的最好。记住,别采老叶,药性不够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青将图收好,背起竹篓,“我天亮前回来。”
“小心。”
沈青点头,转身没入夜色。尚慈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,心里涌起一阵不安。他强迫自己冷静,回屋继续翻医书,想找出更好的方子。
天快亮时,沈青回来了,背了满满一篓竹叶。尚慈检查了,都是上好的嫩叶,放下心来。
两人立刻开始熬药。尚慈配药,沈青生火,一大锅药熬了整整两个时辰。药熬好,分装成几十份,尚慈挨家挨户送去,沈青跟着,帮忙喂药。
“尚先生,这药……管用吗?”王寡妇抓着尚慈的手,泪流满面,“我家柱子……都快不行了……”
“会好的。”尚慈握了握她的手,语气平静而坚定,“按时喝药,多喝水,会出汗,出了汗,烧就退了。”
“谢谢尚先生,谢谢沈先生……”王寡妇跪下来磕头。
沈青扶起她,没说什么,只是将药碗递过去。
一天下来,两人跑了半个村子,累得腿都抬不起来。夜里,尚慈又开始发热——他这几天接触病人太多,自己也染上了。
沈青摸着他滚烫的额头,脸色铁青:“你歇着,我去熬药。”
“我没事……”尚慈想坐起来,但浑身无力,又倒下去。
“别动。”沈青按住他,转身去熬药。药熬好,喂他喝下,又用湿布一遍遍给他擦身。尚慈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说着胡话,喊师父,喊师兄弟,喊赫连勃勃,喊沈青的名字。
“我在。”沈青握着他的手,一遍遍说,“尚慈,我在,别怕。”
也许是药起了作用,也许是沈青的照顾,后半夜,尚慈的烧退了,出了一身汗。他醒来时,天已微亮,沈青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还握着他的手。
尚慈看着他疲惫的睡颜,心里一阵酸涩。这个男人,从北到南,从战场到村庄,从未停歇。他本该是驰骋沙场的将军,如今却在这穷乡僻壤,为他熬药擦身,为不相干的村民拼命。
“傻子……”尚慈低声说,眼泪掉下来。
沈青惊醒,看见他醒了,眼睛一亮:“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尚慈点头,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,“你一晚没睡?”
“睡了一会儿。”沈青起身,探了探他的额头,“烧退了,再喝一副药巩固。”
“村里……怎么样了?”
“又倒了三家。”沈青脸色凝重,“药不够了,竹叶也用完了。我得再上山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