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零中文

建康雨（第3页）

夜里，沈青带着两个亲兵出去打探消息。尚慈留在屋里，心神不宁。他拿出随身带的药包，清点药材，又拿出针线，补沈青衣服上的破口——路上被树枝刮的。一针一线，缝得很仔细，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。

夜深了，沈青还没回来。尚慈坐不住了，走到门口等。小镇死寂，只有风声，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鼓声。他在想，沈青会不会出事？会不会像上次那样，中了埋伏，生死不明？

越想越怕，手心全是汗。他想起沈青临走前说的话：“等我回来。”他得等，必须等。

就在他快要绝望时，远处传来马蹄声。沈青回来了，带着一身夜露，脸色凝重。

“怎么样？”尚慈迎上去。

沈青进屋，关上门，低声说：“情况不妙。王敦的军队围了建康三个月了，城内粮尽援绝，听说已经开始吃人。朝廷的援军被挡在芜湖，过不来。建康……撑不了几天了。”

尚慈心一沉：“那……我们还能进去吗？”

“进不去。”沈青摇头，“王敦的军队守得很严，连只鸟都飞不进去。而且，我们就算进去了，也做不了什么。城里现在就是人间地狱，进去，就是送死。”

“那……我们回去？”尚慈问，心里却知道，沈青不会回去。他既然来了，就不会空手而回。

果然，沈青摇头：“不回去。我打听到，王敦军中瘟疫流行，死了不少人。他们的军医束手无策。或许……这是个机会。”

“机会？”

“嗯。”沈青看着他，眼神深邃，“尚慈，你的医术，或许能救这些人。如果能治好瘟疫，或许……能接近王敦，找到破绽。”

尚慈愣住了。救叛军？治瘟疫？这……太疯狂了。

“可是，他们是叛军，是造反的……”他低声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握住他的手，“可他们也是人，是汉人。而且，瘟疫不止在军中，也在民间传播。若不管，会死更多人。尚慈，你是医者，医者父母心，不该分敌我。”

尚慈看着他，看着他眼中那种悲天悯人的光芒，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沈青是将军，是杀人的人，可此刻，他却要救敌人。为什么？

似乎看出他的疑惑，沈青低声说：“我杀人，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。我救人，也是。尚慈，这乱世，杀不完，也救不完。但能救一个，是一个。你说呢？”

尚慈看着他，良久，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我是医者，该救人。不分敌我。”

沈青笑了，那笑容里有欣慰，有骄傲，也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。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他说，“明天，我们去王敦的军营，就说我们是游方郎中，能治瘟疫。记住，少说话，多看，多听。一切，见机行事。”

“嗯。”尚慈点头，握紧他的手，“我跟你去。”

第二天，两人换了身朴素的衣服，背着药箱，往王敦的军营走去。亲兵们留在小镇，随时接应。

军营很大，很乱，士兵们个个神色疲惫，眼神麻木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，腐臭味，和一种说不清的、死亡的气息。尚慈捂着鼻子，强忍着恶心。沈青握了握他的手，示意他冷静。

他们找到军医处，那里挤满了伤兵和病号，呻吟声，咳嗽声，哀嚎声，混成一片。几个军医忙得脚不沾地，但显然束手无策。一个老军医看见他们，没好气地说：“干什么的？闲人免进！”

沈青上前，拱手道：“老先生，我们是游方郎中，听说军中瘟疫流行，特来相助。”

老军医上下打量他们，冷笑：“游方郎中？治瘟疫？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瘟疫吗？多少人治了，多少人死了！滚滚滚，别添乱！”

尚慈上前一步，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药：“老先生，这是我自己配的方子，对风寒湿热有效。您若不信，可让我试试。治不好，分文不取；治好了，只求一顿饱饭。”

老军医看了看药，又看了看尚慈清秀的脸，和那双清澈的眼睛，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行，你试试。那边那个，烧了三天了，还没死，你去看看。治好了，有赏；治死了，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
尚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，角落里躺着一个年轻士兵，脸色潮红，呼吸急促，显然病得不轻。他走过去，蹲下身，仔细检查。脉搏快而弱，舌苔黄厚，身上有红疹——是伤寒，而且已经入里了。

“有针吗？”他问。

老军医递过一包银针。尚慈接过，深吸一口气，开始施针。他的手很稳，穴位找得很准，下针快而轻。几针下去，那士兵的呼吸平稳了些，脸上的潮红也退了些。周围的人都看呆了。

尚慈又开了方子，让老军医去抓药。老军医将信将疑，但还是照做了。药煎好，喂下去，半个时辰后，那士兵的烧退了，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