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段荣追上来,抱我上马。”
“那是我第一次骑马。
那天风很大,他的臂鞲是牛皮的,磨得很旧了,蹭得我脸疼。”
又停了很久。
月光如水,钉在帐顶。
远处的更漏声、虫鸣、巡夜侍卫衣甲偶尔的细响——所有属于夜晚的声音都退到了人世之外。
这间屋子里,只剩她落在他寝衣上的那滴泪,无声地洇开。
高澄感觉到了,但什么也没说。
心里那根刺好像已经被拔出,不会再疼了。
“原来,你也死过一次。”
元玉仪的声音很轻,终于拼上了这块等了很久的碎片。
高澄下巴抵在她发顶,没有再说话。
她想起初见那一晚他说的“眼中死寂”
,仿佛在说“我也是”
。
他在她眼睛里看见了自己——那个四岁就被父亲用箭指过的孩子,那种被至亲推向深渊之后,对整个世界都不再抱有期待的空洞。
他从别人的恐惧和顺从里见过很多种眼神,唯独没有见过这一种:不是畏惧,不是讨好,是毫无保留的同类相认。
像两块在乱世中被摔碎又自行拼凑的残片,在彼此身上认出了自己的裂痕。
都在最该被庇护的年纪,被扔进了乱世的洪流。
“阿惠。”
“嗯。”
高澄闭着眼,呼吸已经平稳。
“吵架那次,我说你的那些话,对不起。”
元玉仪看着他的眼睛,眼底没有闪躲。
他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抬起手,把她的头重新按回自己胸口。
她贴着他的心跳,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,只一点。
他的手指极轻极缓地抚过她的发丝。
过了很久,高澄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。
“你说的没错。”
元玉仪没有再说话,他也没有。
有些话不需要被原谅,只需要被接住。
她说出了他不肯承认的事实,而他收下了,这比任何宽慰都更重。
“中箭那次,如果我死了。
多年后,你还会记得我吗。”
她没有看他,只是望着帐顶,声音很轻。
高澄没有立刻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