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出生在怀朔,六镇最北边。
三岁前住的是军营寒舍,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。”
这些不是秘密,但他从来没对别人主动提起。
“后来到了信都,十岁那年才住进像样的府邸。
之前都在颠沛流离。”
高澄说完,又沉默了。
元玉仪抬头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睛发酸。
他不是天生的贵族,她知道。
旁人都看见他站在顶峰的不可一世,却没人问过他脚下的路是怎么走的。
有些东西是从漏风的墙和冻硬的路上长出来的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,风从四面八方来,没人替他挡过。
她把脸贴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很久没有说话。
她的经历和他恰恰相反,但殊途同归。
夜深了。
晋阳的夏风比邺城凉,从窗棂间漏进来,裹着庭前柏树的清苦气息。
床榻帷幔随风浮动,月光被切成细碎的银片,落在帐顶,落在他们交迭的影子上。
“阿惠。”
“嗯。”
高澄闭着眼,手臂收紧,把她往怀里又揽了揽。
“你还记得吗,我们第一次的夜晚。
你说我眼中的死寂让你觉得真实。”
高澄睁开眼,低头看她。
她正仰着脸,目光越过他的下颌,落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帐顶。
“你那时候为什么那样说?”
高澄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四岁。
父王叛了杜洛周,带着全家逃亡。
我那时坐不稳,总从牛背上跌落。
母亲把我拽上去,我又掉下来。
好几次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早已风干的旧事。
“父王在前面骑马,回头看了我们一眼。
然后抽箭,搭弦,对准了我。”
元玉仪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高澄停了一息。
“母亲没有躲。
就那么抱着我坐在地上,看着父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