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罗有些奇异地看着她。几秒。他点了点头,好像在说“我明白了”,虽然也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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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饭的时候,莉莉和伊索坐在后院喝汤。伊索今天难得煮了一锅鱼汤请莉莉一起喝,味道寡淡得可怜。但莉莉喝了两碗,没抱怨。
“你这身本事,”伊索忽然开口,“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”
莉莉没说话。低头喝汤。
“我在船上见过很多医生。宫廷的,军队的,民间的。有的缝得比你快,但没有你缝得齐。有的缝得比你齐,但没有你缝得快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又快又齐的,我只见过一个。”
“谁?”
“说了你也不认识。”
莉莉没追问。
那天下午,一个中年女人带着发烧的女儿来了。女孩额头烫得像火炭,嘴唇干裂,眼窝凹陷。莉莉摸了摸女孩的脖子——淋巴结肿了。喉咙红肿,扁桃体上有一层白色的脓点。
“化脓性扁桃体炎。”她说。
伊索挑了一下眉毛。“你怎么治?”
莉莉走到药架前,取了鼠尾草、甘菊、金盏花各一把,放进陶罐里,冲入热水,盖上盖子闷了十分钟。她倒出药汁,晾到温热,让女孩一口一口地喝下去。
“回去以后每四个小时喝一次。多喝水,用湿毛巾敷额头。如果明天烧还不退,再来找我。”
伊索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以前遇到的那些发烧的船员,他会给他们放血,一次放掉一碗,放到脸色发白为止。有时候烧退了,有时候人就没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,他只是照着书上的方法做。医书上说“发烧即放血”,他就放血。现在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,不放血,不用水蛭,只是让病人喝草药水、敷湿毛巾。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三十年干的那些事,有一大半是在帮倒忙。
下午快关门的时候,又来了一个老人。膝盖肿得像馒头,关节变形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是痛风。
莉莉问了老人的饮食习惯——爱吃肉,爱喝酒,不爱吃菜。她写了一味治疗痛风的草药方子,写下来交给老人。然后她让老人把裤腿卷上去,看了看肿起的关节,帮他热敷,叮嘱他不要吃内脏,不要喝酒,少吃肉。
伊索站在旁边,想起自己以前治痛风的方法——放血。水蛭。秋水仙碱膏。有时候管用,有时候不管用。管用的那几次他还以为是自己的技术好。现在想想,会不会只是病人自己好了?
老人走的时候,膝盖好像没那么疼了,嘴上不停地说“谢谢姑娘”。
伊索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。但莉莉注意到,他拿出自己的旧笔记本,用他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把方子抄了一份,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。
过了几天,伊索真的去鞋匠那里订了一只厚底鞋。取鞋那天他穿上一走,腰果然不歪了,腿也不那么疼了。他在诊所里来回走了好几趟,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。
日复一日,平淡得像白开水。
莉莉渐渐摸清了伊索的脾气。他不是真的古怪,就是嘴太臭。有个老太太来看咳嗽,拿不出诊金,伊索嘴上嘟囔了半天,最后还是把药包好塞进她手里,说“下次别来了”。老太太走了以后,莉莉发现他还往药包里多塞了一小罐蜂蜜。
“蜂蜜润喉。”他解释说。也不知道是在跟莉莉解释还是跟自己解释。
诊所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。莉莉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——男病人明显比女病人多,而且男病人看病的时候话特别多,问东问西的,不肯走。
伊索有一次难得在午饭后说了一句酸话:“我一个人的时候,来的都是老太太。你来了以后,男病人多了三倍。”
莉莉假装没听懂。
她不是爱打扮的那种女孩子,从小到大她最擅长的事情反而是遮掩她的容貌。她对着窗玻璃看了一眼自己——头发上半部分用根普通的绳子松松拢起来绑在脑后,下面的短发就自然地垂着,露出额头,发际线处还有凌乱的小毛毛。穿的是半新不旧的棉布裙子,洗得发白,但干净。整个人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十四五岁邻家少女。但她的五官真的出色,那双浅蓝色的大眼睛对着人时,仿佛让人的心都柔和平静了下来。
伊索嘟囔着,“反正我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姑娘。”
莉莉听了小脸微红。
但伊索知道,不仅仅是莉莉漂亮。她在诊室里面处理伤口、配药、给病人讲解注意事项,动作快,手脚利索,病人问什么她能答什么。遇到不懂的——她就老老实实说不知道,然后去问伊索。一来二去,病人反倒觉得她诚实,更信任她了。
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莉莉漂亮的小脸上。伊索目光落在莉莉脸上,停了一会儿,又移开,移到院子角落里那棵歪脖子杏树上。杏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几根干枯的手指。他想起自己早逝的女儿。如果长大了,是不是也和莉莉一样聪明、漂亮?
布里斯托的旅客来来往往,没人会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船医诊所里多待一刻钟。他们看了病就走了,走了就不再回来。来这儿的,主要是图便宜——伊索的诊金只有正规医生的一半,药钱也从不乱收。莉莉喜欢这样。她喜欢那种“谁也不认识谁”的感觉,喜欢那种“今天见了明天就不见”的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