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很满意这份工作。唯一让她有点不自在的是卡特。
莉莉每次去杂货店,卡特都抢着给她服务,帮她挑菜,帮她称重,帮她拎袋子——一个洋葱一个土豆也要拎,她又不是拎不动。她笑着道谢的时候,他的耳朵就红。红得越来越频繁,频率高到她想不注意都不行。
有时候她会想,自己是不是给了他什么错误的信号。但仔细一想,她什么都没做过。她只是笑了。对所有人都笑的那种笑。
那天下午,她照常去杂货店买菜。卡特帮她挑了一把芦笋,称了半磅黄油,又往袋子里塞了两个苹果,说是“今天刚到的新货,你尝尝”。
莉莉接过袋子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。
卡特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,又张开。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,红到颧骨,红到耳尖,像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把火。
“简小姐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我……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莉莉等着。
卡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抠着,抠得指甲都发白了。“我……我觉得你……你很好看。不是,我是想说,我……我喜欢你。”
最后一个词说完,他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,肩膀塌了下来。
莉莉的脸也红了。
她不想红的。她也算见过生死的人了。但她的脸就是红了,心跳也快了,快得不讲道理。十六岁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,根本不听三十二岁的灵魂指挥。
她站在那里,手里拎着一袋芦笋和黄油,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。
“卡特。”她说。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的喜欢。但是——”她顿了一下。“我现在暂时没有这种想法。”
卡特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。“我就是想告诉你。你不需要回应我。”
莉莉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但最后什么都没说。她拎着袋子走出了杂货店。阳光落在肩膀上,暖洋洋的。她在街角站了一会儿,等着脸上的红退下去。
心跳还是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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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莉莉坐在阁楼的窗台上,腿蜷着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窗外的布里斯托安静了下来,只有远处港口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海鸥叫声。
她想起卡特的表白。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
最近的晚间读物变成了伊索借给她的一本船医手抄笔记。书是手抄的,字迹潦草,有些页被水泡过,字迹模糊得看不清。她就着台灯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猜,猜不出来就去问他。好在这个世界的植物名字和效用,与她从前的认知几乎一致,有时她也会忍不住好奇这两个世界的联系。
她想起伊索的那句话——知道了不一定能治,但想知道。
这个世界还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,有太多她以为知道但其实并不真的知道的东西。她曾经在另一个时空里学了八年的医学,但那些知识在这个科技水平低下的世界能用到多少,她不知道。那些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小东西,在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别人见过,她不知道。那些在这个世界无药可医的病,有没有可能用她知道的方法去治,她也不知道。
但她想知道。
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,在布里斯托的春风里,悄悄地、慢慢地,开始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