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绷带拆了。”玛格丽特说。
莉莉四处张望,想找个水源洗手。玛格丽特一看就了然了。“水在那个桶里,用完了自己去溪边打。”
莉莉点了点头,净手后回来。手指碰到绷带的时候,血水从纱布的缝隙里渗出来,沾到她的手指上。绷带缠得很紧,打了死结,她解不开,只能用玛格丽特递给她的小剪刀剪开。剪刀很钝,她剪了三下才剪断。
绷带散开,露出了伤口。
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东西——整条小腿肿得比大腿还粗,皮肤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。紫的。黑的。绿的。混在一起,像一块腐烂的肉。伤口中间有一道很深的裂口,裂口里有白色的东西在动。
蛆。
莉莉的胃又翻了一下。这次她没忍住,偏过头去干呕了两声。
“第一次见?”玛格丽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莉莉擦了擦嘴,转回头来。“不是第一次。”
她说谎了。但她知道她必须克服这个。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软弱,尤其是在这里。在腐骨巷,软弱意味着被卖个好价钱。在这里,软弱意味着没有价值——没有价值就意味着没人会护着你。
玛格丽特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。“把蛆弄掉,用镊子。弄完了用烈酒冲洗伤口,然后重新包扎。如果有必要——你应该知道什么是有必要的。”
莉莉拿起镊子,深吸一口气,把手伸向那条腐烂的腿。
那天晚上她处理了十七个伤员。有五个需要截肢,玛格丽特亲自操刀,让她在旁边帮忙按住伤员。锯骨头的声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——不是锯木头那种清脆的声音,而是一种闷闷的、带点湿意的声音,像锯一棵被水泡烂的树。伤员在叫。有的叫得撕心裂肺。有的已经叫不出来了,只是张着嘴,发出嘶嘶的气声。
她没哭。一次都没哭。
但她的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累。十七个伤员,十七次清洗,十七次包扎。她的手指已经被血水泡得发白,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块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凌晨三点,最后一个伤员处理完了。莉莉走出帐篷,靠在树干上,仰头看天。天上没有星星,乌云把整个天幕遮得严严实实,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毛毡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些伤口、那些血、那些叫喊声。像一圈一圈的涟漪,荡不开,也散不掉。
“你还不去睡?”
她睁开眼。保罗站在她面前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“你不也是。”她说。
保罗走过来,把汤递给她。“今天辛苦了。我听玛格丽特说你是她见过上手最快的新人。”
莉莉接过汤。没喝。“她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刚才。她在那边吃晚饭的时候说的。”保罗往篝火的方向努了努嘴。“她说你手稳,不像第一次。”
莉莉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汤。汤清得可以照人,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,映出她的脸——脏的。瘦的。眼睛下面挂着跟玛格丽特一样的黑眼圈。
“你还好吗?”保罗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你看起来不好。”
莉莉喝了一口汤。汤是温的,咸的,带着一股肉腥味。累得不想说话。
保罗在她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焦糊味——远处有人在烧什么东西,也许是垃圾,也许是尸体。
“你为什么愿意来前线?”保罗忽然问。
莉莉看着碗里的汤。“你为什么来?”
“因为我爹腿瘸,我弟弟太小,但征兵的人说我家必须出一个人。”保罗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在火光里看起来有点苦。“你呢?”
莉莉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保罗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因为我宁可有价值地死掉。”她说。也好过在腐骨巷变成一堆烂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