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真当那一纸高中录取通知书攥在手里,真要以篮球特长生的身份,昂首挺胸地走出那扇破旧大门时,他心里却没着没落的,像是缺了一块。
于磊其实一直都在想念,那些一起流血流汗的日子,那些明明累得半死、还要互相嘲笑对方投篮姿势的傻事。那些东西,早已像老茧一样死死长在了他的骨头上,成了他这辈子最硬气、也最舍不得抹去的印记。
因为早年专注训练、频繁参加比赛、而且文化课基础薄弱,于磊比别人晚一年入学读高一。他看周围大部分十五岁的同学,会觉得自己是留级生。
高二那年,他带着高中同学在耐高杀进八强,靠着那股豁出命去的狠劲拿到了二级证。这张证,就是他能从体校鲤鱼跃龙门、挤进正规高中的通行证,更是他后来敢去闯统考、敢去赌一个璀璨未来的底气。
可是,就是在拿到证的那年盛夏,就在他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、马上要开启新生活的时候——
八进四,一次关键比赛抢篮板,他腾空起跳,像往常一样把身体扔向空中,可落地的刹那重心猛然一歪,整个人重重砸在坚硬的木地板上。那一瞬间,他听到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——“咔嚓”,清脆得像是树枝被折断的声响,在嘈杂的球馆里却显得格外刺耳。
脚踝当即肿成了一个发紫的馒头,皮肤下的毛细血管破裂,呈现出一片骇人的青黑色。医生拿着X光片,语气平静却残忍:【踝关节韧带撕裂合并撕脱性骨折,需要用带线锚钉把它拉回去缝合韧带。】
手术室的灯亮得惨白,像要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。
于磊躺在冰冷的金属台上,腰部以下被厚重的无菌绿布覆盖,只露出那只肿胀发紫的左脚。麻醉剂顺着血管流窜,冰凉刺骨,仿佛是心理作用,那种钻心的痛感却像退潮一样,慢慢变得迟钝、遥远。
但他没睡着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手术刀划开皮肤的触感——那是一种钝滞的牵拉感,像是有人用钝刀子割开了一块坚韧的皮革。随后是钻头钻入骨头的声音,“滋——滋——”,高频的震动通过骨骼传导至大脑,哪怕打了麻药,那种物理层面的震颤依然让他头皮发麻。
医生在用克氏针固定骨折端,然后用钛合金的空心螺钉,像拧螺丝一样,一点点旋进他的脚踝。
“异物入侵”的恐惧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。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攥住了他——不是怕疼,是怕这双脚,从此不再属于他自己。
【这双脚,以后还能跳吗?还能像以前一样,在球场上肆意地奔跑、起跳、落地吗?】于磊死死盯着头顶的无影灯,冷汗直冒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感到深深的恐惧。
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。
当他被推出手术室时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虚脱得连手指都动弹不得。病床旁的监护仪发出单调的“滴滴”声,像是在为他破碎的青春倒计时。
于磊费力地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左脚。
那只脚被厚厚的石膏包裹着,像个笨重的水泥桩子,末端露出缝合伤口的黑色线头,红肿的皮肤上贴着纱布。而在那层石膏和血肉之下,此刻正静静地躺着两颗冰冷的、坚硬的钛合金钢钉。
它们将暂时留在他的身体里,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,也成为他篮球生涯的一道分水岭。
于建武接到学校电话的那一刻,身为前省队球员,满身旧伤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次伤病对于一个篮球男孩而言,意味着什么。
他立刻开车赶往体校接儿子,一路上车厢里寂静无声,只有车载空调缓缓吹风的轻响,沉闷又压抑,让人喘不过气。从医院回到家中,于建武没有多说一句责备的话,只是默默冲好了一杯温热的蛋白粉,端到了于磊的床头。
【伤处,还疼吗?】他坐在床边,语气轻柔又小心翼翼,眼底满是担忧。
【爸,不怎么痛了。】于磊轻轻摇头,声音低沉。
【那能正常走路吗?】
【勉强能瘸着走几步。】
于建武没有再多问,缓缓起身走到门外,轻轻带上了卧室的房门。
于磊清晰地听见门外传来打火机“咔哒”的清脆声响,紧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,只有香烟一根接着一根燃烧殆尽的细微动静。
父子二人向来都不善言辞,平日里的交流简单又平淡,无非是一句吃了没、钱够不够、训练顺不顺利。可那天,于磊分明看见,父亲的眼底泛红,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客厅,隔着一扇房门,默默看了他半天。
于建武坐在床边,许久没说话。他掏出烟,在手里转了几圈,最终还是没点,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烟草味。
【磊子,】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低哑。【要是觉得太苦,咱就不打了。】
他转过头,看着儿子缠满纱布的脚,眼神里是只有过来人才懂的痛楚。【读书这条路,虽然慢,但更稳。爸这辈子没本事让你大富大贵,但供你读个书,还是绰绰有余的。别跟爸一样,一身伤病,落得个遗憾终身。】
【爸,你别这么说,你儿子我抗造得很!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,躺两天养好伤,我又是一条好汉!】于磊立刻抬头反驳,眼里满不服输的倔强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几年来,父母一直默默看着他半个月才能回家一次,每次在家只待短短一晚;看着他身上旧伤叠新伤,青一块紫一块从未间断;看着他训练太累,累到趴在饭桌上低头就能睡着。
他们从未直白地说过让他放弃篮球,可每一次他受伤难过的时候,林慧英即便心里满是担忧,也不会轻易表露情绪,只会用医生的方式,频繁检查他的伤势,严格把控他的饮食作息,默默守护。而于建武,则会翻出自己年轻时的比赛录像,或是带着他坐在城中村的球场边,一言不发,静静看着球场上来回奔跑的那群村BA的运动员。
【爸,你年轻打球的时候,有没有过特别想放弃的时刻?】于磊捧着温热的蛋白粉杯子,轻声开口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