橘子又叫了一声,好像在说“那就好”。
林时抱着橘子,在枇杷树下坐了很久。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身上,像一层银白色的纱。他想着舅舅在电话里说的话,想着那些他在舅舅家度过的日子——那个小房间,那张折叠床,舅妈的冷眼,舅舅的沉默。那些日子不好过,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温度。舅舅会在过年的时候给他买新衣服,虽然尺码总是偏大;舅妈会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熬姜汤,虽然会一边熬一边抱怨。
他们不是坏人。他们只是普通人。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对别人的孩子好的、笨拙的、有缺陷的、不够爱但也没有恨的普通人。
林时原谅他们了。
不是因为他们值得被原谅,是因为他想让自己轻松一些。恨一个人太累了,他在烂尾楼里学会了不恨沈建国,在省城的院子里学会了不恨舅舅。不恨了,心里就空了,空了就可以装更好的东西——装枇杷花的香味,装沈渡做的红烧肉,装清华的录取通知书。
装那些让他活下去的、让他往前走的东西。
五
八月初,沈渡的物流公司接了一个大单——往北京送一批货。
不是让他一个人送,是车队一起,三辆车,六个人。沈渡是其中一辆车的司机,要从省城出发,经过河北,到北京,全程一千多公里。
林时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厨房里煮面。他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你要去北京?”他问。
“送货。”沈渡说,“送到就走,可能没时间去看清华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林时蹲下来捡起筷子,在水龙头下冲了冲,“你先去看看北京的路,等我去了,你给我当导游。”
沈渡笑了一下:“我当导游?我连清华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林时说,“到了北京,你下高速以后,沿着东三环走,然后上北四环,清华就在西北角。你可能会经过中关村,经过北大,经过圆明园。你到了以后,给我拍张照片。我要看。”
“好。”沈渡说,“我给你拍。”
沈渡出发的那天是八月五号,早上六点。林时送他到院门口,枇杷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树叶上还挂着露珠。沈渡把围巾解下来,围在林时脖子上。八月的省城很热,围巾围上去像一条毛毯,但林时没有摘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沈渡说。
“开车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渡转身上了车,发动引擎,车子缓缓驶出巷子。林时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消失在晨雾里,站了很久。
橘子从屋里跑出来,蹲在他脚边,也看着巷口。
“橘子,你爸去北京了。”
橘子叫了一声。
“他会给我们拍照的。”
橘子又叫了一声,好像在说“他不拍我就挠他”。
林时笑了,蹲下来把橘子抱起来,转身走回屋里。他坐在沙发上,把沈渡的围巾解下来,叠好,放在茶几上,旁边放着那个“渡”字的搪瓷杯子。杯子里没有水,但他还是端起来,在唇边碰了一下。
杯壁冰凉,釉面光滑。
上面那个“渡”字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光。
林时把杯子放回原处,拿起手机,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。
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沈渡秒回:“好。”
六
沈渡的车队在路上走了两天。
第一天开了八个小时,在服务区过夜。沈渡睡在驾驶室里,座椅放倒,车窗留了一条缝,蚊子钻进来叮了他好几个包。他痒得睡不着,拿着手机翻林时的照片。林时的照片不多,他不爱自拍,沈渡手机里的照片大多是偷拍的——林时在枇杷树下画画的样子,林时在厨房里煮面的背影,林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的侧脸。
沈渡把每张照片都看了好几遍,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,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就出发了,开了一整天,傍晚的时候终于到了北京。车队进了五环,上了东三环,又上了北四环。沈渡握着方向盘,看着窗外的北京——那些高楼大厦,那些车水马龙,那些在电视里见过无数次的地标建筑,现在就在他眼前。
他下了高速以后,特意绕了一段路,从清华门口经过。
他没有停车,车队不允许他私自停车。但他放慢了车速,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个校门。门楣上写着“清华大学”四个字,石头的,刻得很深,在夕阳下闪着金光。校门口有学生进进出出,背着书包,骑着自行车,笑着,闹着,像所有大学里的学生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