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时接过书,翻了两页,是日本建筑师安藤忠雄的访谈录。书不厚,但内容很扎实,每一页都有安藤的手稿和照片。他合上书,看着沈渡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渡说,“但我想让你知道,我在学。”
“学什么?”
“学你喜欢的东西。”沈渡说,“你喜欢建筑,我就学建筑。不用学得很深,但至少要懂一点。不然你以后跟我聊你的专业,我什么都听不懂,只能点头。”
林时看着他,鼻子忽然酸了。
“沈渡,你不用为了我去学建筑。”
“我不是为了你。”沈渡说,“我是为了我们。你懂的东西,我也想懂一点。这样我们才能有话说。”
林时低下头,看着那本书的封面。封面上印着安藤忠雄的黑白照片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眼神坚定而温柔。他想,如果安藤先生知道自己的一本书,被一个省城的物流司机买来送给一个即将去清华读建筑的少年,会不会觉得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。
“谢谢你,沈渡。”林时说,“我会好好看的。”
“看完了给我讲讲。”沈渡说,“我也想听。”
“好。”
四
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,林时在枇杷树下画画的时候,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是舅舅打来的。林时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林时。”舅舅的声音比以前更老了,沙哑的,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你舅妈让我问你,录取通知书到了吗?”
“到了。”林时说,“清华大学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,好。”舅舅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你妈要是知道了,肯定很高兴。”
林时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
“林时,舅舅对不起你。”舅舅的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很低,很低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,“你小时候,舅舅没有好好照顾你。你舅妈对你不好,舅舅知道,但舅舅不敢说。舅舅怕她。你来了以后,家里多了一个人,她不舒服,舅舅也不舒服。舅舅知道这是错的,但舅舅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林时的眼眶红了。
“后来舅舅去找周明远,让他资助你,把你转到省城。舅舅知道他有条件,他让逸尘跟你做朋友,让你陪逸尘。舅舅知道这对你不好,但舅舅觉得,至少你能去一个好学校,至少你以后的路能好走一些。”
“舅舅不是个好舅舅。但舅舅希望你过得好。”
林时握着手机,站在枇杷树下,月光落在他的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舅舅,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不怪舅舅?”
林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怪。”他说,“以前怪过,现在不怪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哭声。那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,但林时听到了。他听到了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、他妈妈的哥哥、在他七岁时把他接到家里的那个人,在电话那头哭了。
“林时。”舅舅说,“你以后在北京,照顾好自己。有什么需要,给舅舅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了。林时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看着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,站了很久。
橘子从屋里跑出来,蹭了蹭他的腿,叫了一声。林时蹲下来,把橘子抱起来,把脸埋在橘子的毛里。橘子的毛被晒了一天,暖暖的,有一股阳光的味道。
“橘子。”他闷闷地说。
“喵。”
“我原谅他了。”
橘子舔了舔他的手指。
“原谅了以后,心里好像没那么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