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衣傀儡依旧没有停下动作,它像是感知到了怨气的削弱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王李氏彻底按在了棺底。栖林站在石棺旁,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,指尖深深嵌进掌心,借着疼痛保持清醒。他能感觉到,旧契另一端的痛感渐渐缓和了些许,对方紧绷的气息也稍稍放松,显然是不用再强行压制傀儡,负担减轻了不少。
可这份缓和并没有持续太久,石棺突然开始微微震动,不是剧烈的摇晃,而是从棺底传来的、沉闷的颤动,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。墙角的石屑簌簌往下掉落,石室的空气变得更加阴冷,原本被压制的怨气,竟开始从石棺的缝隙里一点点重新渗出,带着腐朽的土腥味,扑面而来。
栖林心头一紧,立刻意识到不对劲。王李氏虽然被压制,可这石棺本身就是锁魂养怨的载体,百年的怨气早已和石棺融为一体,即便王李氏的魂体被削弱,石棺底下的怨气根源还在。若是不能彻底斩断这股怨气,不仅王李氏会再次挣脱,整个石室都会被怨气彻底吞噬,到时候,他和藏在暗处的那个人,还有嫁衣里的试炼者,全都难逃一死。
他低头看向石棺侧面,那枚嵌在石缝里的铜钱,正泛着淡淡的血光,铜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,符文紧紧贴着石壁,依旧在顽强地压制着怨气。可单凭一枚铜钱的力量,根本无法彻底镇压石棺底下的怨气根源,必须要做的,是彻底毁掉这口石棺,斩断所有怨气的纽带。
栖林环顾四周,狭小的石室里,除了这口石棺,只有四面冰冷的石壁,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砸毁石棺的工具。他的目光扫过地面,突然定格在一块掉落的、棱角尖锐的石块上,那石块约莫巴掌大小,质地坚硬,是从石壁上震落的。
他弯腰想要捡起石块,可刚一俯身,肩头的伤口就传来剧烈的撕裂痛,疼得他浑身一颤,险些跪倒在地。旧契另一端,瞬间传来同步的闷哼声,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他的意识里,显然,他这一下剧烈的动作,也让对方承受了同样的剧痛。
“别乱动。”
栖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,声音沙哑,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。他知道,对方一定能感知到他的想法,这份从绑定伊始就存在的默契,无需言语,便能心意相通。他强忍着肩头的剧痛,慢慢俯身,指尖颤抖着握住那块冰冷的石块,指尖被石块的棱角硌得生疼,却依旧死死攥紧,不肯松手。
她握着石块,缓缓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石棺前,目光紧紧盯着石棺上嵌着铜钱的位置。那里,正是石棺怨气最盛的地方,也是整个石棺的命脉所在,只要砸毁这里,就能彻底斩断怨气的输出。
石棺内的王李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,原本渐渐虚弱的嘶吼突然变得尖锐起来,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挣脱开嫁衣的束缚,枯瘦的手猛地朝着栖林的手腕抓来,指甲泛着青黑,带着刺骨的寒意,眼看就要掐住他的脉搏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嫁衣傀儡猛地再次扑上,死死抱住王李氏的手臂,将她狠狠拽了回去。傀儡的动作变得异常迅猛,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形的指令,拼尽全身力气,死死牵制住王李氏,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。
栖林知道,这是那个人在帮他,用仅剩的力量,操控着傀儡,为他争取这唯一的机会。
他不再犹豫,举起手中的石块,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,朝着石棺上嵌着铜钱的位置,狠狠砸了下去。
“砰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,在石室里轰然炸开。
石块狠狠砸在石棺上,碎石四溅,坚硬的石棺表面被砸出一道裂痕,裂痕从铜钱嵌着的位置蔓延开来,像蛛网一样,迅速布满石棺的侧面。嵌在石缝里的铜钱,被这一击震得微微晃动,原本黯淡的血光,瞬间变得明亮起来,源源不断地吸收着石棺内涌出的怨气。
王李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声音尖锐刺耳,震得人头皮发麻。她的身体开始快速变得透明,周身的怨气被铜钱疯狂吸收,原本狰狞的面容,渐渐露出了几分死前的凄苦与冤屈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怨毒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凉。
“我好冤……”
沙哑的声音,从她喉咙里缓缓挤出,不再是之前的暴戾嘶吼,而是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。百年的禁锢,百年的怨恨,在这一刻,随着石棺的裂痕,随着怨气的消散,终于有了倾诉的出口。
栖林握着石块的手微微一顿,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不是同情她害人的行径,只是感慨这百年的冤屈,让一个本该安稳度日的女子,沦为了害人的厉鬼,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墓室里,不得解脱。
可他没有时间心软,眼下不是心软的时候,若是不能彻底了结,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。
他再次举起石块,朝着石棺的裂痕处,再次狠狠砸下。
砰!砰!砰!
一声接一声的沉闷巨响,石棺上的裂痕越来越大,越来越深,整个石棺都开始剧烈摇晃,棺底的怨气疯狂涌出,却又被铜钱的血光死死压制、吸收。王李氏的身体越来越淡,渐渐变得透明,最后,在一声微弱的叹息中,彻底化作一缕青烟,被铜钱尽数吸收,消散在了空气里。
牵制着她的嫁衣傀儡,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,僵硬的身体软软倒在石棺内,黑色的嫁衣缓缓褪去,露出底下一个面色苍白、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,正是被封印的试炼者。他眉头紧锁,嘴角带着血迹,显然在被操控的这段时间里,承受了极大的痛苦,此刻怨气消散,他终于摆脱了封印,陷入了沉睡。
石棺的震动渐渐停止,石室里的阴冷气息也慢慢散去,原本压抑的空气,终于变得舒缓了几分。
栖林看着眼前的一切,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,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,他手里的石块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,整个人也顺着石棺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肩头的伤口早已疼得麻木,失血过多让他脸色惨白,眼前阵阵发黑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他靠在冰冷的石棺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喉间的腥甜不断涌上,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。
而此刻,旧契另一端的痛感,也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淡淡的、温暖的气息,轻轻包裹着他,像是在安抚他紧绷的神经,又像是在确认他的安危。那股气息很淡,却无比安心,让他疲惫的身心,终于有了片刻的舒缓。
栖林缓缓闭上双眼,感受着那股温暖的气息,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。他知道,那个人没事,他们都活下来了。
石室里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,还有石棺内昏迷试炼者平稳的心跳声。阳光透过石室顶端的缝隙,洒下一缕微弱的光芒,落在地面的血迹上,驱散了最后一丝阴冷。
他缓缓睁开眼,看向石棺内安然沉睡的试炼者,又看向石棺上那枚已经彻底黯淡下去、却依旧嵌在石缝里的铜钱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这场绝境,终于熬过来了。
他没有力气起身,只能就这样靠在石棺上,慢慢平复着身体的疼痛与疲惫。意识渐渐有些模糊,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不断袭来,可他不敢彻底睡去,依旧强撑着,等待着身体稍稍恢复,也等待着,和那个一直默默守护他、与他痛感同归的人,真正相遇。
旧契的羁绊依旧清晰,那股温暖的气息始终萦绕在他身边,不曾离去,像是无声的承诺,无论身处何种绝境,都会与他一同面对,不离不弃。
石室里的气息渐渐平和,原本弥漫的腐朽与阴冷彻底消散,只剩下淡淡的血腥味,和一缕若有似无的、安心的气息。栖林闭着眼,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平静,肩头的伤口依旧疼痛,可心里,却前所未有的安稳。
他知道,这一场副本的危机,已经彻底解除,而他和那个人的羁绊,也在这场生死与共的绝境里,变得更加深刻,再也无法割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