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他很小就知道自己不对劲,别人看姑娘,他看的是先生——他知道不对。不敢跟任何人说。他爹不知道,他娘也不知道。他以为长大了就好了。
长大了,他考进士,做官,升迁,每一步都走在对的路上。走得稳,走得正,走到没人敢质疑。
可内心深处的隐秘欲望,却丝毫没有消散。
藏了这么多年,他以为藏得很好。但胡行之来了,他知道这后生看他的眼神不对,这么多年来,他的那些不可见人的心思,好像第一次找到了共鸣。
他不想藏了。
可他是首辅,是帝师,百官的楷模。他不能出错,一步都不能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胡行之听着,没有插嘴,没有安慰,只是握着那只微凉的手。等他说完了,停了,才开口。
“学生不在意这些。”贺亭章看着他。胡行之想了想,又说,“学生只在意一件事。”“什么?”“是不是两情相悦。”烛火跳了一下,他顿了顿。“要是真心,别的都不怕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贺亭章的脸色,没有说下去。
其实,灯影里他的脸并没有被照的太清晰,若非胡行之,在这种灯光下,是看不见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的。
没有哭,却更令人心疼——是忍着泪的。胡行之知道自己不用问了。他伸出手,捧住贺亭章的脸,拇指轻轻抹过他的颧骨。贺亭章没有躲,垂下眼,睫毛颤了一下。胡行之低下头,吻住了他的唇。
很轻。像怕碰碎什么。贺亭章的唇是凉的,有一点干。胡行之没有急着深入,只是贴着,等那两道凉慢慢染上自己的温度。贺亭章的手抬起来,搭在他肩上,有些用力,却不是推开的方向。
胡行之含住他的下唇,极慢地吮了一下。贺亭章的呼吸重了一瞬,手指蜷起来,攥住了他的衣领。胡行之的舌尖描摹过他的唇形,从唇角到唇峰,从唇峰到唇角,一遍,又一遍。贺亭章闭上眼,睫毛湿了。
胡行之稍稍退开,突然意识到这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。
于是他没有拆穿他的眼泪。他又吻上去。这次不是试探了,是确认的——你想要我,我也是,这不是梦。贺亭章的嘴唇被他的唇瓣碾过,被他舌尖顶开,被他缠住。他的手从胡行之肩上滑到后颈,指尖插进他头发里。他的回应很轻,不会换气,被吻得喘不上来也不会躲。胡行之亲了他很久,久到他觉得这几十年的担心、害怕、患得患失都因为这个吻而消散了。
他松开的时候,贺亭章的眼眶红了,嘴唇也红了。他没有说话,把脸埋进胡行之颈窝,手还攥着他的衣领。
“玉岑,不是梦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胡行之把他抱紧。窗外月色很好。没有人说话。
贺亭章没有回府。两个人在槐荫小筑的窄榻上挤了一夜。被子薄,胡行之体温高,他把贺亭章的脚夹在自己小腿间捂着。贺亭章没有说“我不冷”,由他捂着。
天快亮的时候,贺亭章忽然开口。“行之。”他躺着,用胳膊肘挡住了眼睛。烛火照在他脸上,只看见下半张脸,嘴唇抿着,下颌绷紧。
“嗯?”胡行之凑过去,蹭他的脸颊,亲他的鼻尖、唇角,又往下,亲他的喉结,锁骨。贺亭章没有动,也没有推开他。
“回不了头了。”声音很轻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胡行之停下,看着他的脸。被胳膊肘挡住的那部分看不见,但他知道他没在哭,可能只是锁着眉头,思索着,像他一贯的那样。“无所谓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稳的。“无论发生什么,学生都和您在一起。”
贺亭章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极轻地笑了一下,并非高兴,胡行之说不上来是什么,似乎有点像是嘲笑,又不像。
“你还年轻。很多事情,你不明白。”
胡行之低下头,吻了吻他的耳垂。“那您教我。”贺亭章的手臂慢慢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他睁开眼,看着胡行之。那双眼底有烛火跳动,有他藏了大半辈子的东西,终于不必藏了。他伸手,摸了摸胡行之的脸。从眉心到鼻梁,从鼻梁到唇角,像是第一次认识他,又像是相恋了很久的爱人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“…我也不是怕。”良久,他又补充道,“我只是不想你被人说。”
胡行之没有说话,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一点。
“学生不在乎。”
“我在乎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不让人知道。”胡行之说,贺亭章没有答。
窗外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