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痴心决堤莫求回首下(第2页)

空气安静了。胡行之看着他眼底,疑心那里面有泪光,又觉得不会。贺亭章这人,不会在别人面前哭。

贺亭章不是没想过在现实中也捅破那层窗户纸,但是,如果被人知道了怎么办。不是没有这种可能。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他比谁都清楚。他在朝堂上扳倒过那么多人,用的就是那些“墙”里透出来的风声。

他不想有那么一天。不光是怕自己怎么样,也是怕那个人被拖进来。那些弹劾的奏疏他见过太多,措辞都一样——“私德有亏”“有辱斯文”“不堪为臣”。这样,两个人都很难在朝廷里继续立下去。他知道自己有时候想得太多了,可他控制不住。

而且,他还觉得自己不该这样——不该被一个比自己小近十岁的下属压在身下,不该在事后贪恋他留在身上的掌心温度。那么多圣贤书,没有一本教过他这些。他知道这不合礼教、不合纲常。

但他想要。

胡行之没想过这些。他对于被发现的后果是顾忌的,但是,他不在乎什么士大夫的眼光。他从开蒙那天起就没信过那些东西。“礼教”是拿来管人的,□□的,不是说真的有多么正确。他喜欢一个人,那个人刚好是男的,有什么不对?他没偷没抢没害人,凭什么要被钉在耻辱柱上。

他知道别人不这么想,他也知道贺亭章在怕什么。但他不会因为怕就不做了,也不会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委屈自己。那些人算老几。

但是——他不想让贺亭章为难,他怕的是贺亭章其实不喜欢自己,他怕两心不相悦。

“元辅——”

“这几天没有做梦。以前,我以为是每天都能见到,所以就不需要梦了。”贺亭章垂着眼,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“可是你死了,应当是该做些梦了。”他抬头看着胡行之,“现在,你是真的吗?”

胡行之看着他那双眼睛,那里没有平时的淡漠、端着的距离,只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,像是不知道该信什么了。

胡行之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,指尖有薄茧。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。“是真的。”

贺亭章的手指蜷了一下,没有抽开,也没有握住。就那样放着,像是怕用力了,就确认了这是真的。只有真的,才不敢用力。

胡行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贴在自己脸上。“这是学生,是我,您摸。这儿是眉毛,这儿是眼睛……您都碰过的。”

贺亭章没有摸。他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收回去,垂在身侧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
“我回去了。”

“元辅——”

“你活着就好。”他往门口走。

胡行之从背后抱住了他。贺亭章的身体僵住了,胡行之把脸埋在他后颈。“我错了。我不该瞒您。我以为您不会担心。”他的声音闷在他衣领里,“我,我也以为您…不会在乎。”

贺亭章站着,没有动,也没有推开他。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那个人开口。

“我不在乎,来这里做什么?”贺亭章的声音不高,像是在跟他说,也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
胡行之把他转过来,看着他的脸。

“玉岑。”

贺亭章闭上眼。胡行之吻了吻他的眉心。

“我喜欢你。”他把他搂的很紧,“从第一次见,就喜欢。那时候不敢说。后来也不敢说。现在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
贺亭章睁开眼,看着他。那双眼底有他没见过的东西,不再端着的,不再克制的,不再是藏在疏离下面的那点温度。是彻底软了的,像初春化冻的河流。
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叹息。

他想过,如果没有那封“胡行之已死”的密报,他会怎么做。

大概还是老样子。每月棋局,偶尔传话,在值房里多坐一会儿,等他来。慢慢的,一点一点的,像他做所有事那样,稳妥,周全,不冒进。

他从来不急。从庶吉士到首辅,每一步都算好,不急。对胡行之也是。他有的是时间,他可以等。等到合适的时机,等到水到渠成,等到他自己放下那些顾虑,等到那个人再也不会离开。

那封密报打断了一切。他拿到的时候,手没有抖,面色没有变,甚至还能继续批奏疏。当天该办的事都办了,该见的人都见了。没有人看出异样。到了夜里,长随锁门,他坐在黑暗中,才发现一整天都没有喝东西,才发现嗓子哑掉了——是白天一直在忍,忍到不需要忍了,身体才告诉他——你在意的。

他想,如果那个人真的死了,他这些“慢慢来”还有什么用?那些棋局,那些传话,那些在值房里多坐的一盏茶时间,都成了他自己一个人的事。

那天晚上,贺亭章说了很多话。比平时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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