确定关系之后的日子,和之前没什么不同。
贺亭章还是贺亭章,首辅还是首辅。早朝照旧,奏疏照批,见不完的官员,开不完的会。
胡行之也还是小胡参议。通政司的文书堆积如山,他每天埋首案头,从早看到晚。
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变了。在朝堂上,他们还是“元辅”和“胡参议”,一个在上,一个在下,中间隔着品级、隔着资历、隔着十年的岁月。
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一样了。
那天散朝,胡行之刻意走得慢了些。他知道贺亭章要从这条廊下经过,他想“偶遇”他,想看他一眼,想他走过去的时候自己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。
廊下传来脚步声,却不止一个人的。贺亭章走出来,左右围着几个官员,兵部的、户部的,手里拿着文书,嘴里说着“元辅”“元辅”不停地问。贺亭章边走边答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他从胡行之面前走过,目光没有停留。胡行之站在原地,看着那群人簇拥着他走远。
他没再跟上去,转身往通政司走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。他在期待什么?期待贺亭章多看他一眼?还是当着众人的面停下来,跟他说一句“早啊,行之”?
那才是不正常的。
回到值房,他坐下来,翻开今日的文书,提笔,写节略。写着写着,心静了。这里才是他的位置,案上这些奏疏才是他和贺亭章之间在人前的交集。他写过的文书,贺亭章会看到,会批。本就该是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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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见面的时间,大多在傍晚。
白天的日程是满的。胡行之早晨在街边摊上吃一大碗馄饨,或者买两三个烧饼,边走边吃。到通政司,泡一壶茶,开始干活。
中午这顿饭门道就多了,有时候在衙门吃;有时候和马尚谦周望舒他们出去吃;有时刘李过来找他,他们一起去附近的小馆子,一人一碗面,边吃边聊;还有时候许领从宫里回来,许国便会在自己府上摆一顿小席,胡行之也过去沾他的表姐的光。
有时候,刘子澜问他怎么最近下班这么积极。他说没事就早点走,没别的原因。
下午他干活确实比从前快,不过该看的奏疏一份不落,该写的节略字迹工整。马大人说他近来效率高,他笑笑,不解释。他赶着在酉时之前把手头的事做完,然后收拾桌面,锁好柜门,出门。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之后,去贺府。
不是每天都能去。贺亭章忙的时候,门人会传话。他就回去,回槐荫小筑,要么是自己吃晚饭,看书,练字,早睡;要么是有人喊吃饭,他便赴宴交际。
但大多数时候,他能进去。
贺府北侧有一间书房,是贺亭章专门收拾出来的。不在正院,安静,除了贺亭章的心腹长随,没人知道胡行之会来这里。他到了,长随引他进去,他在书房等。有时候等一刻钟,有时候等半个时辰,有时候等一个时辰——毕竟贺亭章忙,见官员,批奏疏,处理各种他不能参与的事。他等着,闲了就在书房里外转悠。不催。
书房窗外是一丛翠竹。门是素面的,没有装饰,铜件擦得锃亮。推门进去,别有洞天——先是一道紫檀木雕花屏风,透雕的缠枝莲纹,光从后面透过来,影影绰绰。转过屏风,方见全貌。
书架靠北墙立着,从地面直顶到天花,酸枝木的,里头塞得满满当当,书脊朝外,齐整得像刀裁的,有些已经翻得起了毛边。
架前一张大案,也是酸枝的,案面磨得温润,边角没有一处锐利,中心却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像是刻砚时不小心留下的。不知道出自谁手。
靠窗一张紫檀矮榻,铺着秋香色茧绸褥子,叠着一条弹墨迎枕。榻边一个小几,搁茶盏和烛台。墙角一只铜胎熏炉,从不断香,气息清苦,是安神的那一味。
榻旁摆了把圈椅,素面,还没上漆,坐上去却极合身。胡行之第一次坐的时候,觉得这椅子像是按着他的身形做的。
后来才知道,确实是他来的前一天摆上的。
书案上有棋谱,他翻过很多遍。书架上也有不少他没见过的书,他抽出一本,看着看着,听见脚步声,便抬起头。
贺亭章推门进来。
“等久了?”
“没有。”
贺亭章走到案后坐下,胡行之给他倒茶。茶是温的,他算着时间泡的。贺亭章端起来喝了一口,靠在椅背上,闭眼。他知道他累了,不说话,走到他身后,把手搭在他肩上,轻轻按。贺亭章由他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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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书房案上常年备着几样点心。
不过不是他吃的。
贺亭章不爱吃甜的,这是整个内阁都知道的事。但案角的碟子里,永远有桂花糕、枣泥酥、绿豆糕,轮着来。有时候是厨房送的,有时候是杜优让人捎的,有时候是哪个官员的孝敬。贺亭章不怎么吃,却也不让人撤。有长随问过,他说“放着”,就放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