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行之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。他其实一直记挂着烧尾宴上,被某刘姓同窗代为品尝的、他没能吃成的糕点。他觉得贺亭章这儿的,规格应是与那时差不多,甚至说还要更高。于是时不时就捏两块当零嘴。
贺亭章在批文书,头都没抬。胡行之咬了一口枣泥糕,嚼了两下,又咬了一口。吃东西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贺亭章批完一份,换另一份,没理他。胡行之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伸手又拿了一块。
“你今天吃了多少了?”贺亭章没抬头。
“没数。”胡行之咬了一口,“您家的点心好吃。”
“那是杜优送的。我不爱吃甜的。”
“那正好,您放着也是放着,学生帮您解决。”贺亭章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嘴角的糕饼碎屑上,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批文书。胡行之舔了舔嘴角,把碎屑舔进去了,端着茶盏喝了一口,凑过来看贺亭章批到哪了。
“您看得真快。”
“别靠这么近。”
“哦。”他退回去,又拾了一块桂花糕。
贺亭章批完一份奏疏,搁下笔,端起茶盏。茶凉了,他皱了皱眉。胡行之赶紧把自己那杯递过去。“这杯还热着,没喝过。”
贺亭章看了他一眼,接过去,抿了一口。
“今天户部又闹了。”
“闹什么?”
“清丈的银子,不肯出。”贺亭章放下茶盏,拉着他坐到他旁边,他便顺势给贺亭章按肩膀。“我说了,不出也得出。这是朝廷大计,不是他们讨价还价的买卖。”
胡行之听着,时不时给他续茶。贺亭章说,他就听。除了有时候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唇,想把人拉过来接吻以外,他基本不走神。
他也不插嘴,不评判,只偶尔问一句,让贺亭章继续说。
他知道这时候他不是需要建议,是需要一个人听。这些话,他不能在朝堂上说,不能在奏疏里写,不能跟杜优或李兰溪说。只能在这里说。说完了,茶也喝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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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通常是一起吃的。有时贺亭章让厨房送过来,几碟小菜,两碗热汤,两个人对坐。有时胡行之从外面带,比如刘用推荐的那家酱肘子,他切了一斤,用油纸包着揣怀里,到的时候还温着。贺亭章说油腻,只吃了两块便只看着他吃。
饭后,贺亭章批文书,他在旁边看书,偶尔他有没处理完的事,也会带过来,两个人便一块办公。
贺亭章那儿往往不是必须批的急件,是白天没处理完的,晚上接着看。胡行之不催他,也不走,就坐在旁边。偶尔翻一页书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贺亭章的侧脸在灯下很好看,眉骨的弧度,鼻梁的线条,抿唇时那总是绷着的下唇会微微弹起来,他知道那里有多柔软。
他看了很多遍,还是想看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您。”
贺亭章没抬头。过了一会儿,把文书合上。“今天就到这儿,明天再说。”
胡行之笑了。他知道不是因为他,是他也累了。
夜里,胡行之有时留下,有时走。留宿的时候,他睡在榻外侧,贺亭章睡里侧。卧房的榻比书房那张宽许多,铺着厚实的棉褥子,被面是素青色茧绸,虽不绣花,料子却是上好的,软和。枕头一对,荞麦壳的,不软不硬,躺下去刚好托住后脑。两个人各自盖各自的被子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毕竟虽在梦中有过欢愉,但是在现实中还未曾真正亲近。
贺亭章平躺着,手放在被子外面,呼吸很轻。胡行之侧躺着,面朝着他,看他的侧脸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他眉骨上,鼻梁上,唇上。
他想亲他,但没有亲。他的手指从被子里探出来,碰了碰贺亭章放在身侧的手。小指勾着小指,极轻的,像怕惊动什么。贺亭章没有动,也没有抽开。
胡行之又勾了一下。他还是没动。胡行之的手指慢慢插进他指缝里,一根一根,扣住。贺亭章的手在他掌心里,凉的,骨节分明。他轻轻握了一下,贺亭章的手指蜷了蜷,还是没有抽开。
“元辅。”他低声唤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您睡了吗?”
“你一直在动,我怎么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