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。
胡行之回房歇息。
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一闭眼就是那几把短刃,就是贺亭章站在崖边的背影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他起身开门。贺亭章站在门口,披着大氅,身后长随手里提着盏小灯笼,不算太亮,似乎是贺亭章有意择的。胡行之赶忙闪身让他进,问:“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“本来想传唤你,但我那儿人多眼杂,想想算了。”
他左右看了看胡行之的房间。“你这儿倒是僻静。”
“睡不着?”贺亭章问。
胡行之点点头。
贺亭章走进来,在桌边坐下,把灯笼放在桌上。昏黄的光映着两人的脸,明灭不定。
“那几个人,的确是我故意引出来的。”贺亭章开口,声音平淡,像在说一件寻常公事,“冲我来的,从半月前就在查,一直没找到幕后主使。这次出宫,是给他们机会。让人放出消息,说我会独自去后山。他们在暗处盯着,自然会动手。”
胡行之听着,手慢慢攥紧了膝上的衣料。
“锦衣卫早就在山下候着,只等他们出手便收网。”贺亭章看着他,“不会有事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不会有事?”胡行之声音有些高了,“万一他们不等您到崖边就动手?万一锦衣卫没赶上?万一——”
“万一你不在?”贺亭章接了他的话,“我就奇怪了,从去年冬天翰林院遇见你之后,这桩桩件件的,怎么哪回都有你?”
胡行之噎住了——他其实也想过这事儿:进京入翰林以来,谁看他都是个“沉稳持重,进退有度”。就连他散馆时的评语,也是这个基调。
怎么一到贺亭章这儿,回回都要丢脸?
梅树和金花银的两次,大概是落了个“不守规矩”。这再加上这回,恐怕还得多上一个“冲动无脑”。
胡行之头疼。
沉默在屋里漫开。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“反正您不该拿自己冒险。”胡行之终于叹了口气,声音小下去。
他有什么资格说呢?他从来都不了解贺亭章的布局,当朝首辅能亲自到他这来解释,已是殊荣。
贺亭章看着他。烛光下,这年轻人一脸无奈,又带些委屈,活像只被训斥的大狗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,隔着一张桌子,一盏灯笼。窗外松涛阵阵,山间的夜很静,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不知过了多久,竟是贺亭章先破冰:“今日在太后面前,你答得很好。”
胡行之一愣:“元辅不觉得学生冒失。”
“冒失,冒失得好。”贺亭章说,“在场那么多人,没一个敢答。你答了,还答得周全。”
胡行之垂下眼,耳根有些热。
贺亭章扫了一眼屋里——案上摊着几份文书,墙角立着胡行之带的行囊,鼓鼓囊囊的,塞了不少东西。
“带的什么?这么满。”
胡行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:“…一些杂物。”
“杂物?”
“弓箭、纸笔、还带了棋。”胡行之老实交代,“象棋。怕夜里睡不着,摆着玩。”其实是打算找许国他们切磋。
胡行之开蒙的晚,在那之前也是个杂学旁收的性子。
只不过不同于射术与绘画等,他棋艺并不怎么精湛。是个又菜又爱玩的状态,除了亲近之人,没和谁说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