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三,暑意之末。
晚膳时分,胡行之做东,在城南“悦来楼”摆了一桌,请刘、李一聚。许国作为长辈也被请来,却只略坐了坐,饮了半盏酒便先走了,走前特地嘱咐:“莫贪杯,明日还有公务。”
四人应下。结果许国一走,刘用就拎来一坛秋露白:“今日算行之的升迁宴,不醉不归!”
酒过三巡,李持芳开始莫名其妙地吟诗,他这人量大,只不过酒后话会变多,刘子澜也说起各衙门新鲜八卦。胡行之只笑着听,偶尔应和几句。他酒量本就一般,又被刘用多劝了几杯,待散席时,脚步已有些虚浮。
“我…我没事。”胡行之摆摆手,颊上飞红,“自己…能回。”
刘子澜和李持芳对视一眼,一左一右架住他:“得了吧胡兄,你这模样,半路就得栽沟里。”
三人踉踉跄跄往胡宅方向走。路上已无行人,只有巡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。途经翰林院时,胡行之忽然停下,盯着院墙内那株老梅树——夏日无花,枯枝在月光下张牙舞爪。
“树。”他喃喃道。
“对对对,梅花树。”刘用哄他,“快走,到家再赏梅。”
胡行之却挣脱他们,踉跄着扑到院墙边,隔栏抱住那株梅树的树干。
“元辅…”他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,声音含糊又委屈,“您…您怎么不理我…”
刘用和李持芳僵在原地。
凉风一吹,胡行之抱树抱得更紧,竟开始对着梅树“述职”:
“今日…今日奏报已理毕,青州清丈…清丈的条陈也写好了…没偷懒…”
刘用倒抽一口凉气,压低声音对李持芳道:“完了完了,胡兄这是醉糊涂了,把梅树当阁老了!”
李持芳也慌了:“快把他拉走!这要让旁人听见——”
两人上前去拽,可胡行之死死抱着树不松手,还提高了音量:
“元辅,学生…学生想您了…”
这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,惊起远处檐下栖雀,“扑棱棱”飞了一片。
刘用急得跺脚:“行之!这是树!是树啊!不是元辅!”
“不对,重点不在这啊!!是元辅也不行啊!!”
正拉扯间,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一盏灯笼由远及近,昏黄的光晕里,两个身影缓步而来。前面是个提灯的小火者,后面那人——
绯色蟒纹曳撒,玉带乌纱,面容在灯影下半明半暗。
正是贺亭章。
刘用和李持芳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小火者看清这边情形,也是一愣,回头低声道:“元辅,是…”
贺亭章抬手止住他的话,缓步走近。
胡行之还抱着梅树,脸贴在树干上,闭着眼咕哝:“您手好凉…学生暖暖…”
刘子澜腿一软,“扑通”跪下了:“元、元辅…胡参议他、他喝多了…绝无冒犯之意…”
李持芳也慌忙跪倒,冷汗涔涔。
贺亭章却看也没看他们,只盯着那株梅树——或者说,盯着树上的那个人。
月光下,他那倒霉孩子官袍微乱,颊上酡红未褪,抱着树干的样子…竟有几分可怜可爱。
静了几息。
贺亭章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“他喝了多少?”
刘用颤声答:“不、不到一斤秋露白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