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德五年。
放榜那天,胡行之天不亮就起来了。
他其实一夜没怎么睡,不完全是因为紧张——隔壁的许颂翻来覆去地翻身,木床吱呀吱呀响到后半夜,他索性不睡了。
许颂是许国的二儿子。许翰林育有一女一儿,大闺女许领为宫中女官,精通文墨,和梁德妃关系甚亲。而梁妃是太子生母,将来大抵是要当太后的。
老二许颂在辽东任卫镇抚,也是年少有为,此番返京述职,听说明儿有机会面圣,兴奋的睡不着。
可惜,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。他那边前途大好,胡行之这儿可还难说呢。
于是他披衣起身。
贡院门外头天还没亮透,人已经乌泱乌泱的了。胡行之找了一个还算空旷的角落站着,拢着袖子,看人群。来的大多是中年往上,胡子拉碴的,有的头发都花白了,还在等。
他二十出头,站在这群人中间,多少有些扎眼。旁边有人打量他,他假装没看见。
就在这时候,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。
“嘿,你也是来看榜的?”
胡行之转头,看见一张笑脸。那人年纪和他相仿,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袍,眼睛亮得很,嘴角天生往上翘,像随时都在笑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我一看你就是。”那人往他身边凑了凑,“这满场都是老头,就咱俩年轻点。你叫什么?”
“胡行之。”
“行之,好名字。我叫刘用,字子澜。山西代州的。”他伸出手,胡行之愣了一下,握了。“你哪儿的?”
“青州诸城。”
“哎,诸城好,出人才。你哪科的啊?”胡行之发现,一开始他们之间明明还隔了几步,才几回问话,这人怎么突然就凑的那么近了。
“昌德五年。去年刚中的举人,今年头一回考进士。”
“我也是!”刘用一拍巴掌,“我也是去年中的举人,也是头一回考。我爹说让我来试试水,考不上就在京城自己想法子活三年,等下一科。”(泪)
“我考不上就回去。”胡行之想了想,“不过我爹应该会把我关在书房里,直到考上为止。”
刘子澜哈哈大笑。笑声引来周围几个老考生的白眼,他不以为意,继续跟胡行之说话。
两个人正聊着,又一个人走过来。那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道袍,面容清俊,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不太像同龄人的沉稳。他走到胡行之面前,拱了拱手。“行之。”
“李兄。”胡行之认出来他,是之前许国引荐过的,说有一位世交之后也参加这一科,若是考上了,往后在京城好互相照应。具体是什么关系,许国没说,他也没问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李持芳看向刘用。
“刘用,刘子澜。山西代州的。”胡行之介绍,“也是这一科的。”
“李持芳。”那人拱了拱手,惜字如金。
刘用也拱了拱手。“李兄看着面善,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?”
“没有。”
刘子澜干笑两声,不再问了。胡行之在旁边看着,心想这俩人一个话太多,一个话太少。
时辰到了,人群开始往前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