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胡参议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静,低沉,听不出情绪。
胡行之转身,看见贺亭章站在廊柱的阴影里。一身靛蓝常服,玉簪束发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像是刚从这里路过。
“元辅。”他躬身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贺亭章走近,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铜钥,“通政司的钥匙,收好了?”
“是。”
“知道该做什么吗?”
“学生……”胡行之顿了顿,“知道。”
两人一时无话。蝉鸣聒噪,阳光透过梅树的枝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有同僚的说话声传来,又渐渐远去。
贺亭章抬步,朝梅树下走去。胡行之迟疑一瞬,跟了上去。
树荫浓密,将烈日隔绝在外。这里是个死角,从廊下望来,只能看见一片葱茏的绿意,看不见人影。
“郑明走了。”贺亭章背对着他,声音不高,“但这朝堂上的郑明,还有很多。”
胡行之没接话。他看着那人的背影——依旧挺拔,但肩颈处的线条绷得极紧,更像一张拉满的弓了。
“行之。”贺亭章忽然转过身,“害怕吗?”
四目相对。
胡行之在那双深眸里看见了审视,看见了似有若无的笑意,也看见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捕捉不到的东西——像是期待,又像是……
“学生不怕朝堂风雨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,“只怕……辜负所托。”
沉默。
热风穿过庭院,吹得梅叶簌簌作响。一片叶子飘落,擦过贺亭章的肩头。
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:“所托……我托你什么了?”
“托我,”胡行之向前半步,“守住通政司这道关。托我,”又半步,“看清这朝堂上的人心。托我……”
他停住,离那人只有一臂之遥。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墨香,能看见他眼底细微的血丝,能感觉到——那份紧绷之下,深藏的孤独。
“托我,”胡行之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不让您…一个人走这条路。”
贺亭章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有同僚说笑着走过廊下。两人都没动,屏息站在树荫里,像两尊凝固的雕像。
脚步声渐远。
贺亭章忽然抬手,握住了胡行之的手腕。力道不大,但指尖滚烫。
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他盯着他,一字一句,“往后,无论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,都别忘了——你今日站在这里,说过这样的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