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通政司那枚钥匙,收好了。往后三个月,所有弹劾我的奏疏,都会经你的手。”
胡行之抬头。
“不用拦。”贺亭章继续说,“让他们写,让他们递。你只需要记下——谁写了,写了什么,何时写的。”他转过身,“我得知道,在这朝堂上,有多少人真心想做事,有多少人只想做官。”
“那……若是言辞极其刻毒的呢?”
“那便誊抄一份。”贺亭章笑了,那笑容,竟让胡行之窥见他青春时的模样,“留着。等我老了,糊涂了,开始听不得逆耳之言时,拿出来,念给我听。”
“学生……”
话未说完。
贺亭章忽然抬头,极快、极轻地,在他唇上碰了一下。
不是吻。只是一个触碰。像蝴蝶落脚,像露珠滚过花瓣,像盛夏午后一个转瞬即逝的幻影。
温热,柔软,带着茶香。
胡行之僵住了。
贺亭章已退开半步,面色如常,仿佛刚才那瞬间从未发生。只有耳根处一抹极淡的红,泄露了某种秘密。
“去吧。”他转身,重新走入阳光里,“通政司的事,就要开始了。”
靛蓝袍子的身影消失在廊角。
胡行之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
唇上还残留着触感——真实的、确凿的、不属于梦境的触感。
风过庭院,梅叶沙沙。
他抬手,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。
然后握紧手中的铜钥,转身,朝着通政司的方向走去。
阳光刺眼。
但他心里,有什么东西,在这一刻终于落定了。
当夜,胡行之没有做梦。
他坐在卧房里,对着堆积如山的旧年奏疏,一册册整理,一页页翻阅。烛火噼啪,墨香弥漫,窗外是京师盛夏的沉沉夜色。
偶尔停笔时,他会望向窗外,望向翰林院的西北角。
那里有株老梅树。
树下,有一个真实的、短暂的触碰。
和一个从此再不能回头的——开始。
三日后,吏部文书如期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