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住,深吸一口气,抬手捂住眼睛。
“我今日在文华殿,”他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看着太子读《尚书》。他读到‘股肱喜哉,元首起哉’,忽然抬头问我:‘先生,您会是我的股肱吗?’”
胡行之屏住呼吸。太子的。。。不应该说是陛下的么?
“我说‘是’。然后他说:‘那您要一直陪着我。’”贺亭章放下手,“八岁的孩子……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他的股肱正在算计另一个股肱,不知道他的辅臣连睡个整觉都是奢侈,不知道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胡行之:
“不知道他的股肱之臣,每晚都在梦里,和他的翰林私会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两人都僵住了。
水榭里死寂。
只有远处宫灯的烛火,在夜风里明明灭灭。
他说出来了。
把那个他们心照不宣、暧昧不清、却不敢点破的秘密,说出来了。
胡行之喉结滚动:“您…从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知道什么?”贺亭章看着他,眼中是卸下所有伪装的疲惫,“知道你不是我的幻觉?知道那些吻是真的?知道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胡行之,和翰林院那个恭谨垂首的胡修撰,是同一个人?”
每个字都像锤子,砸在胡行之心上。
他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贺亭章却又靠近一点,伸手抚上他的脸:“你的温度是真的,心跳是真的,连心疼我的眼神…都是真的。胡行之,我又不是傻子。我只是…不想醒。”
胡行之一把抓住他的手,贴在唇边:“那就不醒。”
“天总会亮。”
“那就等下一个夜晚。”
“如果没下一个夜晚了呢?”贺亭章盯着他,“如果我几年之后,或者明天——就死了呢——你这些梦,还能做多久?”
他这些天压力很大。胡行之察觉。
又出什么事了?
“您不会,不要说这种话。”胡行之抵着他的额头低声说,“我不会让您输。”
“你凭什么?”贺亭章忽然提高声音,“凭你二十三岁的年纪?凭你六品修撰的官职?还是凭这些虚妄的梦境?”
“凭这个。”
胡行之上前,吻住他的唇。不是情欲的吻,是盖章,是烙印,是誓言。
吻罢,他抵着那人的额头,一字一句:
“贺玉岑,你听好了——无论这是梦还是真,无论将来你是首辅还是阶下囚,无论明天太阳升起时,这天下是谁的天下……”
他握住那人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:
“这儿,永远是你的。”
掌心下,心跳如擂鼓,滚烫,真实,不容置疑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胡行之翻身,将人轻轻压在榻上。竹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月光倾泻在贺亭章脸上,照亮他骤然清醒的瞳孔——但那份清醒很快又融化了,化成一汪深潭,倒映着胡行之炽热的眼神。
“您今日上朝前,是不是又没吃东西?”胡行之的吻落在他锁骨上,舌尖尝到汗的咸涩,“胃疼了吗?”
“你怎么…”
“我闻到了。”胡行之的手探入他衣襟,掌心贴上胃部——那里微微发硬,是长期饥饱不规律留下的旧疾,“药气比往日重。”
贺亭章闭上眼,喉结滚动:“…小事。”
“在我这儿,没有小事。”胡行之的手开始缓缓揉按,力道适中,是多年照料父亲练出的手法,“疼就告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