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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渊赋闲闲则行之上(第2页)

“静心?”郑明啜了口茶,笑意未达眼底,“文渊阁那地方,静是静了,可别把胆子也静小了。那日经筵上论《禹贡》的劲头,老夫还挺欣赏。”

“石公若是喜欢,等他出来,让他去吏部考功司历练便是。”贺亭章语气平淡,将话题轻轻拨开,“倒是今早接到急报,蓟镇总兵裴琮上疏,说今春蒙古诸部异动频繁,请求增拨饷银二十万两。”

郑明笑容淡了些:“又是要银子。去岁才拨了三十万,都花到何处去了?”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疏草稿,“这是户部核过的蓟镇开支——光‘修缮府邸’一项就占了五万两。裴琮那个总兵府,怕是比乾清宫还气派。”

贺亭章接过奏疏细看。数字列得清楚,时间、用途、经手人一应俱全,显然是早有准备。他合上奏疏,抬眼看着郑明:“石公的意思是?”

“边帅贪墨,不得不查。”郑明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,“不过裴琮毕竟是抗戎大将,此事……需谨慎。”

这话说得巧妙。既要查,又留了余地。

贺亭章垂眸看着茶汤里舒展的叶片。裴琮是他在蓟镇最重要的棋子,郑明此举,意在剪其羽翼。而更深的用意或许是——试探他对边将的态度,看他是否会在“护短”与“秉公”间露出破绽。

“石公所言极是。”他缓缓道,“边帅贪墨,确该严查。不过蓟镇防务关乎京师安危,不可因查案而废弛。”他抬眼,目光平静,“不如这样——由都察院、兵部、户部各派一名御史,组成巡边钦差,彻查蓟镇账目。若裴琮果真贪墨,依法严办;若有人诬告,也该还他清白。”

郑明抚须沉吟。这提议滴水不漏,既答应查,又用“三堂会审”防止一方独断,更将“诬告”的可能性点了出来。

“玉岑考虑周全。”他终于点头,“那这巡边钦差的人选……”

“石公定夺便是。”贺亭章将球踢了回去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既是要查边帅,人选当避嫌——与裴琮有旧谊的,或是与边将有宿怨的,都不宜。”

郑明深深看了他一眼,大笑起来:“好!就依玉岑所言。”

茶烟袅袅升起,在晨光里织成朦胧的网。两人又议了几件漕运、盐政的常事,气氛融洽如常。

就在贺亭章起身告退时,郑明忽然注意到他左手食指上一道新鲜的细痕。

“玉岑这手是?”

贺亭章垂目看了一眼,神色如常:“昨夜批阅奏疏至三更,不慎被页缘划了一道。”他顿了顿,似不经意地提起,“说起来,司礼监昨日递来的几份批红,字迹略显潦草——听闻马公公近来眼疾又犯了?”

郑明眼神微动。马淳是司礼监掌印,也是他在内廷最重要的盟友。若马淳因病不能视事,批红之权很可能落到杜优手中。

“马淳是老毛病了。”郑明语气平淡,“太医署已开了方子,静养几日便好。”

“那便好。”贺亭章颔首,“批红关乎政令畅通,大意不得。若马公公需多休养些时日,或可让杜优暂代——他年轻时在司礼监当过差,对这些熟稔。”

这话说得体贴,却让郑明心中警铃微响。他打量贺亭章的神色,只见对方眉宇间只有恰到好处的关切,看不出丝毫异样。

“杜优要伺候皇上汤药,怕是分身乏术。”郑明端起茶盏,“马淳那边,老夫会让人多照应些。”

“石公费心。”贺亭章微微躬身,退出殿外。

走出文华殿时,他在台阶上顿了顿。他望向文渊阁的方向——晨雾已散,那座藏书楼的轮廓在春光里清晰可见。

三个月。

他在心里默念。足够巡边钦差往返蓟镇一趟,也足够文渊阁里那个年轻人,避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
而他需要在这三个月里,布好下一步棋。

棋局至中盘,一步都不能错。

直到那靛蓝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,郑明才缓缓放下茶盏。他盯着自己食指上同样的位置——那里也有道细微的旧疤,是多年前在安王府讲学时,被书页划伤留下的。

太巧了。

他召来心腹长随:“去查查,昨夜贺阁老值房里,除了日常文书,可还见了什么人、收了什么东西。”

长随领命而去。郑明独坐殿中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。

而此刻的贺亭章,已回到值房。他展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——是杜优遣小太监悄悄递来的。上面只有两行字:

“马淳盲疾属实,已三日未能视事。太后今晨问及批红由谁暂代。”

贺亭章将密报凑近烛火,看着纸页缓缓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火光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跳跃,映出某种冰冷的决断。

他提起笔,在空白的票拟纸上写下几行字,又停下。笔尖悬在半空,一滴墨将落未落。

左手食指上的划痕隐隐作痛。那是昨夜拆阅密报时,被特制信封内的暗衬划伤的——那种信封,只有杜优会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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