–––
次日卯时,胡行之踏入文渊阁时,晨露还未散尽。
这座藏书楼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。十丈高的朱漆书架森然林立,像沉默的碑林,投下的阴影将晨光切割成一道道狭长的光带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墨与樟木混合的气味,深吸一口,肺腑都凉了三分。
掌阁的老典籍是个须发皆白的内监,姓陈,说话时眼睑半垂着:“胡修撰要整理的散佚卷,在顶楼西阁。乾元五年到八年的《大典》誊录稿,共十七箱。”
他引着胡行之登上吱呀作响的木梯,脚步轻得像猫。到了顶楼,推开一扇沉重的柏木门,霉味扑面而来。
“每日辰时开阁,酉时闭阁。”陈典籍的声音在空荡的阁楼里回响,“午时有人送饭食上来。阁中不可有明火,若要掌灯,需用琉璃罩灯——灯油每月初一向内府监申领。”
交代完毕,他便躬身退下,将胡行之独自留在这一片纸墨的坟场。
西阁的窗朝西开,此时晨光斜射进来,照见满室飞舞的尘埃。十七口樟木箱整齐排列,箱盖上积着厚厚的灰。胡行之打开最近的一口,呛得咳了两声。
里面是《乾元大典》“方舆”类的散页。纸张泛黄发脆,边缘多有虫蛀,墨迹却依旧清晰。他小心抽出一册,翻开第一页——
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水系图注。他指尖拂过“清江闸”三个字,墨色比别处更深些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。
窗外传来鸟鸣。胡行之走到窗边,推开积尘的窗扇。春日的风涌进来,带着御花园隐约的花香。从这个角度望出去,能看见文华殿的琉璃瓦顶,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值房就在那一片殿宇的深处。此刻,那人应该在批阅奏疏,或者与郑明商议政事。而自己却在这里,与这些故纸为伴。
等调回去了,都忘了有我这个人了吧。
–––
今日早些时候。
贺亭章猛然睁眼时,值房的更漏正滴到寅时三刻。
他躺在窄榻上,盯着昏暗的帐顶,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,擂鼓似的撞着肋骨。
梦里残留的触感太过真实——青年滚烫的掌心扣在他腰际的力道,侵入时撕裂般的胀痛,灭顶时那声压抑的“阁老”……
还有最后,他自己那声失态的“行之”。
这两个字此刻还在耳畔回响,带着情欲的余韵,黏糊糊地黏在意识深处。贺亭章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,却发现自己的中衣竟已汗湿了大半。更令他心惊的是,腿间那片冰凉的黏腻,此刻正清晰地提醒着这场梦的荒唐程度。
窗外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,整齐而疏远。贺亭章缓缓坐起身,素白中衣贴在汗湿的皮肤上,带来一阵寒意。他走到铜盆前,掬起昨夜剩下的冷水泼在脸上。
水很凉,刺得他眉心一紧。可唇齿间残留的幻觉却洗不净——梦里青年情动时,曾辗转吮吻过这里,舌尖的温度,齿间的力道……
“荒唐。”他低声吐出两个字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推开值房门时,晨雾还未散。宫道两侧的石灯笼映着朦胧的光,将青砖上的露水照得星星点点。贺亭章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,将梦里那些湿热的记忆压下去。
“贺大人。”杜优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,声音轻得像蚊子,“郑阁老已在文华殿候着了,说今日要议慈庆宫佛经进呈的事。”
贺亭章脚步未停: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杜优跟上半步,“胡编修今早已去文渊阁了。陈典籍说,他卯时正就到了,现下正在整理‘方舆’类的散页。”
贺亭章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投向皇城东北角——文渊阁的飞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像艘沉默的船。
文华殿的晨钟在此刻响起,浑厚的声音震得殿宇嗡嗡作响。贺亭章抬起下颌,将那些湿热的梦境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。
“玉岑?”郑明的声音从殿内传来,“杵在门口作甚?快进来,今日有好茶!”
贺亭章深吸一口气,抬脚踏入殿内。晨光从雕花窗棂射进来,将他的身影投在金砖地上,依旧那么挺直,那么沉稳。
仿佛昨夜的荒唐从未发生过。
---
贺亭章抬脚踏入殿内。晨光从雕花窗棂射进来,将他的身影投在金砖地上,挺直如松。
郑明已坐在紫檀案旁,亲手斟了两盏茶:“尝尝,今年第一批明前龙井,杜优昨日刚从杭州递进来的。”他将茶盏推过来,状似随意地问,“听说玉岑把那个胡修撰,派去文渊阁了?”
贺亭章执盏的手稳如磐石:“年轻人锋芒太露,该在故纸堆里静静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