划痕是真的,眼疾也是真的。
而他要做的,是在真与真之间,织出一张无人能破的网。
笔尖终于落下,墨迹在纸上洇开,铁画银钩地写下:
“司礼监掌印马淳既染恙,批红事重,宜择熟稔者暂代。秉笔杜优曾司此职,可权理。”
写完,他吹干墨迹,将票拟收入袖中。
窗外的文渊阁在春光里静默着。三个月,足够很多事情发生。
也足够很多事情,被永远埋进故纸堆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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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行之在窗边站了片刻,想起今早醒时,怀中空荡的触感。他下意识摸了摸心口——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,像被春蚕啃噬过的桑叶,留下细密的、发痒的痕。
他叹口气,还是回到箱前,开始整理。
一页,两页。将散乱的舆图按府县归类,将虫蛀的残页用桑皮纸修补,将模糊的墨迹用小楷在旁重注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修复什么易碎的瓷器。
午时初刻,小太监送饭食上来。简单的两菜一汤,盛在粗瓷碗里。胡行之就着窗光吃完,将碗筷收拾好放在门外。
下午的阳光移到了西窗。
他在整理到“漕运”类散页时,发现了一张夹在册页间的便笺。纸张很新,墨迹也未全干,上面只写着一行字:
“丙子三月廿七,慈庆宫佛前供梅谢尽。”
字迹是贺亭章的。
胡行之捏着这张便笺,看了很久。慈庆宫是于太后居所,佛前供梅……是暗指太后对郑明的态度,还是另有所指?
他将便笺小心夹回原处,继续整理。直到酉时的钟声传来,陈典籍上来锁阁。
走出文渊阁时,暮色已染红了宫墙。胡行之回头望了一眼,顶楼西阁的窗还开着,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个沉默的眼睛。
回翰林院的路上,他遇见了刘用。
“行之!”刘用小跑着过来,压低声音,“那锭银……我找工匠熔了,铸成了笔洗。”他从袖中掏出个小小的银制笔洗,底部光滑,梅花刻痕已全然不见。
胡行之接过,入手微沉。银光在暮色里泛着冷泽。
“工匠说,”刘用凑得更近些,“这银成色极好,定是内库出来的。他还问……要不要在底部留个暗记?”
胡行之摩挲着笔洗光滑的边缘,摇了摇头:“不必了。既是新的,就彻底新吧。”
两人并肩走了一段。快到翰林院时,刘用忽然道:“郑阁老今日又来了。”
胡行之脚步微顿。
“说是查弘文朝的《赏功录》。”刘用声音更低了,“但他在典簿厅待了半个时辰,翻的都是昌德元年的奏疏——那年,贺阁老刚入阁。”
暮风拂过,宫道两侧的柳絮纷纷扬扬。
胡行之将银笔洗收进袖中,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。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你这几日也小心些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刘用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李开让我带话给你——他说文渊阁虽清静,但‘青灯黄卷处,最易见真章’。”
青灯黄卷处,最易见真章。
胡行之品味着这句话,抬头望向渐暗的天空。几颗星子已隐约可见,疏疏落落的,像谁随手洒下的棋子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替我谢谢持芳。”他说,“就说……真章未必在卷中,也在卷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