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国却已上前夺起那册子,慢条斯理地翻开。烛光下,但见册内记载的银钱数目,竟比方才所见少了三成有余。
水榭里的鲥鱼尚有余温,档案房内却已寒意森森。窗外忽然传来漕船夜航的梆子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催命的更鼓。
秦承额角渗出细汗,正要开口,方才退出去的那个书吏急匆匆回来,对他使了个眼色。秦承会意,强笑道:“许御史,下官忽然想起还有几箱更紧要的卷册在库房,不如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许国将状子仔细折好收进袖中,“今夜就看到这里。”
他转身时,目光与胡行之一碰。胡行之会意,故意落后几步,趁众人不注意,悄然跟上了那个神色慌张的书吏。
书吏七拐八绕来到后衙一处僻静小院,那里早已候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。三人从屋里抬出个沉甸甸的箱笼,用油布裹了,匆匆往后门运河码头去。
胡行之屏息藏在树影里,看清了那箱笼的形制——正是翰林院的官箱。箱角一处破损处,露出里头账簿的泛黄纸页。
他尾随至码头,眼见箱笼被装上小船,往运河深处划去。船至中流,两人将箱笼推入水中,咕咚一声,在夜色里格外清晰。
他屏息片刻,确定四下无人了,才走出树影。月光映照的河面上,漂着几片未沉尽的碎纸,墨迹在波光里一闪即逝。
远远的,闸下竟传来妇人哭声。胡行之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粗布衣衫的妇人正在河边烧纸钱,边哭边念叨:“当家的,你死得冤啊……”
胡行之心头一动,下闸走到妇人跟前:“这位大嫂,你祭奠的是?”
妇人抬头,红肿的眼睛里全是泪:“我男人,前个月修闸时掉下去的……尸身都没捞着。”她认出胡行之的官袍,忽然跪下磕头,“大人!那闸板去年就该换了!他们贪了修闸的银子,拿我男人的命填啊!”
胡行之扶起她:“可有凭证?”
妇人从怀中掏出张皱巴巴的纸——正是昨夜在档案房见过的那份闸工联名状。但这一张更完整,底下按着二十几个红手印。“我男人是闸工头,这状子是他挨家挨户求人按的……”
胡行之细看状子,上面详细列明了闸板腐朽的程度、需要更换的数量,甚至估算了所需银两:八百两。而账册上记录的“修闸银”,是八千两。
十倍的差额。
他收好状子,又问了几个细节。妇人说,她丈夫落水那日,原本不该他当值,是闸官临时叫他去“试试新加固的闸板”。结果人一上去,整块闸板就塌了。
“事后漕衙给了十两烧埋银。”妇人泣不成声,“可我要银子做什么?我要他活着啊……”
胡行之将身上所有散碎银子都留给了妇人,又记下她住处。转身时,看见不远处的柳树下,有个漕衙打扮的人正探头探脑——是秦承派来盯梢的。
他不动声色,继续沿河堤察看。走出半里地,在一处芦苇荡边,发现了几块散落的腐朽闸板。木板断裂处整齐,像是被锯过。
若真是意外坍塌,断口不该如此整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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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晨光尚熹微,胡行之独自立在清江闸上。昨夜档案房的灯火通明、老妇的悲怆啼哭与此刻闸口的破败景象在他眼前交错。
石闸上的裂痕比昨日看得更真切了,最宽处能塞进手指。几个早起的闸工正在用草绳捆绑松动的石块,见到官袍纷纷跪地。胡行之扶起一个老闸工,触手全是厚茧。
"这闸。。。"他指着裂缝。
"修不得啊大人!"老闸工连连摆手,"去年王主事说要修,第二天就掉河里了。。。"
若说账册是漕运的脓疮,这危闸就是随时会发作的沉疴。
回到驿馆,许国正在院中练五禽戏。见胡行之回来,他缓缓收势:"看到想看的了?"
"学生不明白。"胡行之攥紧袖中的笔记,"既然知道漕衙贪墨,为何不立即查办?"
许国用布巾拭汗:"你昨夜可注意到秦承的靴子?"
胡行之一怔。
"崭新的官靴,鞋底却沾着河泥。"许国将布巾扔进水盆,"他比我们更早去了闸口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