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二月,运河刚化冻,翰林院的委任文书便下来了。胡行之竟被点为"漕运察勘使",赴淮安实地调研。而许国被特命为巡漕御史,总领此事。
临行前。
胡行之轻车简从,哪知一进轿门,便见刘用趴在车窗上兴奋不已:"听说淮安清江浦的鲥鱼正肥!"
一问才知,这人竟求了个"书办"的差事,也要跟着同行。
“就为了口鲥鱼?”
“还有刀鱼!白鱼!蒌蒿炒腊肉!马兰头拌香干……”
许国闭目养神,只淡淡道:"我们是去办事,不是游山玩水。"
车马抵达淮安时已是黄昏。漕运总督衙门早得了消息,总督秦承亲自带着属官在衙门外迎候。只见衙门前新铺了青石板,连石狮子都被擦得锃亮。
"许御史舟车劳顿,下官备了薄酒接风。"秦承笑着上前搀扶许国,目光在胡行之身上停留片刻,"这位便是胡修撰吧?果然年少有为。"
接风宴设在衙署后花园的水榭里。八仙桌上摆着淮扬名菜:蟹粉狮子头、淮白鱼脍、水晶肴肉,正中是一尾清蒸鲥鱼。刘用盯着那鱼直咽口水,被许国瞥了一眼,忙正襟危坐。
“今晨才从三闸口捞的,此时最是肥美。”秦承亲自布菜,将鲥鱼最嫩的腮边肉夹到许国碟中。
许国执箸接过,细品后颔首:“秦总督费心了。只是珍馐当前,倒让老夫想起正事——听闻今春漕船延误了半月?”
秦承叹道:“今年倒春寒,开冻晚了十日。又逢桃花汛,清江闸水势不稳,漕船不敢疾行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许国语气平和,“天时难违。只是老夫一路行来,见河工多闲坐,不似防汛忙碌之象?”
秦承笑容微滞:“前几日日夜防汛,这是轮休的。”他话锋一转,压低声音,“不瞒御史,去岁秋粮确有四十船因漕船检修耽搁了,今春已先行查验。此事下官已具本上奏,请朝廷责罚。”
许国沉吟:“秦总督既已上奏,自有朝廷明断。老夫此来是为厘清漕务,协助地方。”他举盏与秦承虚碰,“只是漕运关乎国计,京中议论颇多。总督还需早日厘清账目,给个明白。”
话音方落,廊下传来扁担声。忽见廊下几个书吏抬着两口红木箱子匆匆走过。箱子看着极沉,压得扁担吱呀作响。胡行之认得那箱子的形制——分明是翰林院用来装档案的官箱。
许国余光瞥见那两口官箱,放下银箸起身,脸上仍带着淡笑:“既然卷册已备好,不如现在便去看看?早些厘清,也好早些复命。”
语气客气,却不容推拒。
秦承脸色微变,强笑道:"御史一路辛苦,不如。。。。。。"
“不必等明日了,现在就去看卷册。”许国放下筷子,已站起身,“漕务要紧。秦总督,带路吧。"
秦承起身长揖:“御史勤勉。”转身引路时,眼底凝重一闪而过。
刘用恋恋不舍地叹口气,终于还是去跟上了三人。
档案房里烛火通明,十余个书吏正在连夜整理卷宗。见秦承领着许国等人进来,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。
"把近三年的漕运账册都取来。"许国吩咐道,又特意补充,"要原始档。"
胡行之注意到几个书吏交换了眼神,其中一人悄悄退了出去。不多时,几个大木箱被抬了上来。刘用主动上前帮忙清点,却"咦"了一声:"这墨迹。。。像是新誊的?"
秦承忙解释:"旧册虫蛀严重,下官命人重新誊抄了一份。"
许国随手拿起一册,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:"总督真是未雨绸缪。"
胡行之仔细翻看账目,忽然指着一处:"这疏浚银八千两,为何不见工部批文?"
"这。。。"秦承额角见汗,"是临时支用,后续补的文书。。。"
就在这时,一个老书吏抱着几册账本踉跄进来,胡行之眼尖,看见其中一册的封皮上赫然写着"实支"二字。
秦承脸色骤变,厉声喝道:"糊涂东西,怎把往年的废册拿来了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