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站在他小时候的卧室里,灯光是暖黄色的,墙上的奖状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旧纸的气味——干燥的、微酸的、像秋天落叶被晒过之后的味道。窗台上那个玻璃罐里的弹珠反射着灯光,在墙上投下细小的、彩色的光斑,红的、蓝的、绿的,像微缩版的烟花。
她走到书桌前,拉开椅子坐了下来。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,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——有的是他的单人照,有的是全家福,还有一张是大合照,几十个小孩站成几排,穿着统一的校服,表情严肃,像一群小大人。
“哪个是你?”她问。
他弯下腰,手指在玻璃板上点了一下。“这个。第三排左边第二个。”
她凑近看了看。照片里的小男孩瘦瘦的,头发有点长,遮住了一边眉毛,嘴角抿着,没有笑,眼睛看着镜头,表情认真得像在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她看着那张脸,努力想从里面找到她认识的陈屿舟的影子。眉眼之间有一点像——眉骨的弧度,鼻梁的高度。但更多的是不像。照片里的小孩是紧绷的、克制的、像是在努力成为一个“不让人操心”的人。她认识的陈屿舟也是克制的,但那种克制是柔软的、温暖的、像是为了照顾别人才克制的。不一样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“在想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什么样?”
“不太爱说话。”她说,“成绩好。不太跟人吵架。不太让父母操心。”
他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看出来的。你小时候的照片,表情跟我小时候很像。”
他低头看着玻璃板下面那张照片,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他把椅子旁边的位置拉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桌前,面前是那块压着照片的玻璃板,头顶是那盏旧台灯,灯罩上有一小块污渍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。
“我小时候过年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最期待的是除夕晚上的那顿饭。不是因为菜多好吃,是因为那天我不用做作业,可以跟我爸一起贴春联,可以看我妈包饺子。她会专门给我包几个饺子里面放花生,谁吃到了谁明年运气好。”
“你吃到过吗?”
“每年都吃到。”他说,“我妈专门做了记号,煮的时候心里有数,捞的时候捞给我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“你那时候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但我不说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觉得那是她让我知道——她希望我明年运气好。”
她的鼻子有点酸。不是难过,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融化的感觉。她想起自己的母亲——她从来不会在饺子里做记号,因为她觉得那是作弊,是欺骗,是“没意义的事”。也许她是对的。但林知夏此刻觉得,有时候“没意义的事”比有意义的事更重要。
“你后来还吃到过吗?”她问。
“长大了就没吃到了。她不做记号了,说‘你自己凭运气’。”他看着玻璃板下面的照片,嘴角弯了一下,“后来我真的凭运气吃到过几次。每次吃到,她比我还高兴。”
窗外有人在放鞭炮,声音很远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厚棉花。她从他的卧室窗户看出去,能看到隔壁楼的屋顶,屋顶上积着雪,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橘黄色的光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的过年,比我想象的好。”
“你的呢?”
她想了想。“我的过年就是吃饭、看书、睡觉。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她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在想什么——他在想,她的“没什么特别的”其实是一种“没人把她当成特别的人”。他不需要说出来,因为她已经从他看她的方式里读到了。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现在过年有人给你夹菜,有人给你倒茶,有人在你吃的饺子里做记号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她的手指很短,指甲修得很整齐,没有涂任何颜色。他的手指比她长很多,骨节分明,此刻正覆在她的手背上,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。
“你妈今年做记号了吗?”她问。
“做了。”他说,“我看到了。她包饺子的时候在你那几颗上掐了一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她掐的?”
“因为她掐的时候我在旁边。”
她笑了。那种笑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,而是眼睛弯成月牙、嘴角的弧度大到藏不住的那种笑。他看着她笑,觉得这个画面比他记忆里任何一年的除夕夜都要好看。
窗外的鞭炮声更密了一些,有人在放烟花——不是那种大的,是小的,声音不大,但频率很高,像很多人在同时鼓掌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冷空气灌进来,带着硝烟的气味。远处有几朵烟花在升,不大,颜色也不太正,红的偏橙,绿的偏黄,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,在这个他小时候住了十几年的卧室里,那些不完美的烟花,反而有了某种朴素的、真实的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