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好。年底收尾的事多了一些。”
“忙归忙,要注意身体。你们年轻人,总觉得自己扛得住,等扛不住了就晚了。”他的语气很平,不是在说教,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相信了多年的事实。
“嗯,我会注意的。”
陈国良点了点头,又给她倒了一杯茶。他没再问什么,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,停在一个新闻节目上。电视里的人在用一种很标准的普通话说着某地的经济数据,声音不大,像背景音乐一样流淌在客厅里。
林知夏端着茶杯,靠在沙发上,觉得这个客厅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暖和了。不是因为暖气开得更大,而是因为她认识了这个家里的每一样东西——茶几上的果盘是上次她来的时候王秀兰新买的,墙上那张全家福是陈屿舟大学毕业那年拍的,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是王秀兰从邻居家分株分来的。这些细节她上次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,因为那时候她是一个“客人”,客人的眼睛只会看大面,不会看细节。这次不一样。她知道哪个杯子是陈屿舟的——深蓝色的那个,杯壁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,是他大学时候摔的,一直没扔。她知道陈国良看新闻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——不是不高兴,只是他习惯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。她知道王秀兰做饭的时候喜欢有人在厨房里陪她说话——不一定要帮忙,在旁边站着就行。
这些她是怎么知道的?她说不清。可能就是待久了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、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,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了。
晚饭吃得很慢。
王秀兰不停地给林知夏夹菜,碗里堆成了小山。陈屿舟在旁边说“妈,她吃不了那么多”,王秀兰说“你管她吃不吃得了,我夹我的”。林知夏没有说话,低着头,把碗里那些菜一样一样地吃了。
陈国良坐在对面,偶尔给林知夏倒一杯茶,偶尔给王秀兰夹一筷子菜,大多数时间在安静地吃饭。他吃饭的样子跟陈屿舟很像——专注,不急不缓,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,像是在认真地对待食物本身。
“知夏,”王秀兰忽然开口了,“你们那边过年吃什么?”
“什么都吃。”林知夏想了想,“我妈会做几个菜,但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“你妈做饭好吃吗?”
“还行。她做的红烧肉不错。”
“那下次你带她来,我跟她切磋切磋。”
林知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好。”
陈屿舟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她的手,很快,然后松开。她偏头看了他一眼,他正在喝汤,表情平静,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她想起第一次来他家吃饭的时候,她紧张得连筷子都拿不稳。王秀兰问什么她答什么,不敢多说一句话,怕说错了。陈国良一直在观察她,她感觉到了,但不敢看他。那时候她觉得这顿饭好长,长到她想找个借口提前离场。
现在她觉得这顿饭好短。短到她还没反应过来,盘子就空了。
晚上,王秀兰给他们铺好了床。
是陈屿舟以前的卧室。房间不大,一张单人床换成了一张双人床,床头贴着一张泛黄的海报——一个NBA球星,林知夏不认识。墙上还有几张奖状,都是小学时候的,“三好学生”“优秀班干部”,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,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。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罐,里面装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——弹珠、卡牌、几颗石子,还有一个生锈的钥匙。
林知夏站在窗台前,弯下腰看那个玻璃罐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小时候攒的。”陈屿舟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“弹珠,游戏卡,河边捡的石头。”
“这把钥匙呢?”
他看了一眼。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哪个抽屉的。忘了。”
她伸手拿起玻璃罐,摇了摇,里面的东西哗啦哗啦地响。她把罐子放回窗台上,转过身,看着这个房间。房间不大,但东西不多,显得没那么挤。衣柜是浅木色的,门板上贴着一张贴纸,是某个动画片的角色,已经褪色了,只能看出一个圆圆的轮廓。书桌上放着一盏旧台灯,灯罩是乳白色的,开关在底座上,按一下会“咔嗒”一声。
“你小时候就在这个房间?”她问。
“嗯。从小学住到高中毕业。大学以后回来得少了,但东西都还在。”
“这些奖状是你妈贴的?”
“嗯。她自己贴的,没问我。每次得了奖她都贴上去,贴满了就换新的。”
林知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一个小男孩,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,手里拿着一张奖状,递给妈妈。妈妈接过去,看了又看,然后搬一把椅子,站在上面,用透明胶带把奖状贴到墙上。小男孩站在下面,仰着头,看着那张奖状被贴在墙上,觉得自己的努力被看见了。
她小时候也得过很多奖状。她拿回家,她妈看一眼,说“放桌上吧”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奖状堆在书桌的抽屉里,越堆越多,后来搬家的时候当废纸扔了。
她没觉得难过。她觉得奖状本来就是一张纸,重要的是成绩本身。但现在看着墙上那些泛黄的、边角卷起来的、用透明胶带反复粘过的奖状,她忽然觉得——也许不是这样的。也许被贴出来、被看见、被珍视,也是一件重要的事。也许她只是没有得到过,所以才觉得不重要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妈妈很好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“为什么突然说这个”。他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