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零中文

竹枝（第4页）

这是一次试探。也是一次邀请。

陆显维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，并不正面回答：“多谢三郎，不。秦大人。若真有求助的那一天，陆某一定不会客气。”

秦南尉并没有回头看他，也没有再说什么。他保持着那个姿态，继续看着窗外的夜色，半晌，微微勾起嘴角：

“陆公子客气了。”

梅香推门出去，顺手带上了门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远处传来模糊的划拳声和笑声。

她没有立刻去茶房，而是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，那里站着一个身影——身形与她相仿，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藕荷色襦裙和月白色褙子，只是脸上多了一层薄薄的面纱，遮住了从鼻梁以下的大半张脸。

梅香没有说话，只是快速地点了点头，然后将手中的琵琶递了过去。

景澈接过琵琶，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乐器，深吸一口气。

他闭上眼，在心中默数了三息——调整呼吸，让心跳沉下来，让肩膀放松下来，让自己进入那个“梅香”的状态。

半晌，他睁开眼，转过身，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去。

他的步伐刻意放轻放缓，模仿着梅香方才走路时那种轻盈而含蓄的节奏。

裙裾在地毯上发出细碎的窸窣声，藕荷色的布料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，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。

他左手抱着琵琶，右手端着托盘，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，茶水在壶中轻轻晃荡，发出一阵阵细微的水声。

他在门前停住，抬手，轻轻叩了两下。

“秦大人，茶来了。”

他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，声音抬得比平时高了一些，尾音微微上扬，带着一丝女子特有的柔和与婉转。

这是他在后院等候时反复练习过的——他听梅香说了几句话，记住了她的语调、语速和咬字习惯，然后用自己的嗓子去模仿那个频率。

他不敢保证能骗过秦南尉的耳朵，但至少，隔着门板传进去，这几个字听起来应该不会太奇怪。

门内传来秦南尉的声音：“进来。”

景澈推开门，低着头走了进去。

他没有第一时间抬头，而是先用余光快速扫了一遍房间的布局——方桌、圈椅、罗汉床、窗台、青瓷灯台、墙角的衣架。

秦南尉坐在窗边的那把圈椅上，陆显维坐在床边，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，看起来像是刚刚结束了一段对话，正处于一种安静而松弛的状态。

景澈垂着眼，端着托盘走到方桌前，将托盘轻轻放下，然后拿起茶壶，将两只茶杯一一斟满。

浅碧色的茶汤从壶嘴中倾泻而出，在白色的瓷杯中泛起一圈细密的泡沫，随即又归于平静。

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，是一股清冽的茉莉花香，混着冬日夜晚特有的干冷气息，在温暖的室内交织成一种令人放松的味道。

他放下茶壶，端起其中一杯茶，转过身，低着头走到周述安面前，双手奉上，声音轻柔而恭敬：“秦大人请用茶。”

秦南尉伸手接过茶杯，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景澈的手指。

景澈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瞬，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——面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温顺而安静。

他迅速收回手，退后半步，又端起另一杯茶，走到罗汉床边，递给陆显维：“陆公子，您的茶。”

陆显维接过茶杯的时候，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很短，短到几乎无法被察觉——但景澈看到了。

陆显维的目光在他的面纱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移开，低下头，喝了一口茶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端着茶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下，然后又缓缓松开。

他知道了。他知道面前这个戴着面纱的“梅香”是谁。

景澈没有在陆显维身边多做停留。

他送完茶之后，便抱着琵琶走到房间角落的那张绣墩上坐下，将琵琶横在膝上，调了调弦，然后低下头，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动，奏出一段舒缓的、不打扰人的背景音。

他弹的是《梅花三弄》的前几句，婉转动听的旋律在室内低低回响，犹如深雪寒梅，又如月光水瀑，将冬夜的静谧与美感淋漓尽致地渲染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