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南尉端起茶杯,低头嗅了嗅茶香,然后喝了一口。
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这杯茶的滋味,又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思考着什么。他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角落里的“梅香”身上,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
“这首曲子不错。”
景澈没有抬头,只是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收,将尾音缓缓掐断,然后微微欠身,声音轻柔而克制:“大人谬赞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,重新低下头,指尖在琵琶弦上若有若无地划过,奏出一段极轻极慢的过门。
他的姿态低眉顺眼,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和一小截白皙的额头,在灯火下显得温驯而安静。
秦南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,然后移开了。他似乎对这个“梅香”并没有太多的好奇心——他今晚的兴趣点在别处。
他转过头,看向罗汉床上的陆显维。陆显维正端着那杯茶,低头慢慢地喝着,像是还没有从酒意中完全恢复过来。
他的侧脸在灯火下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,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轻轻颤动着。
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随意的关切:“陆公子,茶还合口味吗?”
陆显维抬起眼,放下茶杯,点了点头:“很不错。是茉莉花茶?”
“是。”秦南尉端起自己的茶杯,又喝了一口,放下,“醉仙楼的茉莉花茶是用福州产的茶坯窨制的,花香比较浓郁,适合夜里喝,安神。”
他说着,靠在椅背里,目光落在陆显维的脸上,嘴角带着那丝淡淡的笑意,像是在欣赏一幅让他感到愉悦的画面。
他的姿态是放松的,甚至可以说是慵懒的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指尖轻轻叩着木质扶手,发出有节奏的轻响。
陆显维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。他没有回避,也没有迎上去,只是低下头,又喝了一口茶,然后放下杯子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开口道:
“三郎,方才你说——若我在京城遇到了难处,可以去刑部找你。这话,还作数吗?”
秦南尉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住了。
他看了陆显维一眼,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——他没有料到陆显维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,而且还是在他刚刚醒来、头脑应该还不算完全清醒的时候。
他沉默了一息,然后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被逗到的趣味,像是看到了一只他本以为会躲开的小动物,反而朝他走近了一步。
“当然作数。”他说,语气依然温和,但比方才多了一丝认真,“陆公子随时可以来。”
陆显维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他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中,微微失神。
秦南尉看着他,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移开,端起自己的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角落里的琵琶声依然在低低地流淌着,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溪水,在三人之间的空气中缓缓穿行。
那支《梅花三弄》已经弹到了第二弄,旋律比第一弄更加婉转缠绵,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意味,在冬夜的雅间里弥漫开来,像是月光下的一层薄雾,温柔地覆盖了一切。
景澈低着头,手指在弦上游走着,目光却借着低垂的眼帘,不动声色地扫过了秦南尉腰间的玄青色丝绦——没有钥匙。
他又扫过了周述安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——袖口平整,没有凸起的痕迹。他又扫过了秦南尉靠着的椅背——没有东西挂在椅背上。
钥匙不在他身上。
景澈的指尖在弦上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滑动,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到那一瞬间的停顿。
他的心跳加快了一拍,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——面纱遮住了他的脸,灯火在他的眼眸中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,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。
他低下头,继续弹着那支《梅花三弄》,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着:钥匙不在秦南尉身上。那他放在哪里了?是进门后藏在了房间的某个地方,还是他根本就没有把钥匙带出刑部?
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观察。但他不能在这个房间里待太久——他只是一个送茶弹曲的歌伎,没有理由长时间停留。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到钥匙的藏匿位置,否则今晚的一切就白费了。
他抬起头,目光在房间内快速地扫了一圈——窗台上有一盆兰花,花盆是普通的紫砂盆,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。
墙角有一个衣架,上面挂着一件深色的披风,应该是秦南尉进门后脱下的。床头的矮几上放着那盏青瓷灯台,灯火在灯芯上跳跃着,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。
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轴的末端看起来有些磨损,像是经常被人触摸。
他的目光在画轴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收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