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久,也就两刻钟的工夫。”秦南尉安说着,朝兰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
“这位是梅香姑娘,醉仙楼里弹琵琶最好的。方才她唱了一支《竹枝》,你在睡着,没听到,可惜了。”
陆显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梅香。梅香抱着琵琶,微微欠身,向他行了一个礼,声音轻柔:“奴家梅香,见过公子。公子贵姓?”
“免贵,姓陆。”陆显维点了点头,算是回礼。他的目光在兰香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自然地移开了。
没有过多的注视,没有刻意的回避,就像任何一个刚刚醒酒的年轻人,对面前这位陌生的歌伎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。
秦南尉看着这一幕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他端起茶壶,晃了晃,发现已经空了,便放下,转向兰香,语气随意:
“梅香姑娘,麻烦你再取一壶热茶来。”
梅香应了一声,起身告退。临出门前,她回头欠了欠身:“奴家去去就来。”
秦南尉朝她点了点头。待梅香离开后,他才转向陆显维,眼神温和:“怎么样?好些了么?”
“嗯……没什么大碍。”陆显维说着,扶着床沿站起身来。
他显得还是有些恍惚,整个人略略有些摇晃,走下床时险些绊了一下。秦南尉伸手扶住他的胳膊,将他搀稳了:“还是不太稳。先坐下,缓一缓再走。”
陆显维顺从地依言坐回床边。秦南尉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垂在额前的碎发,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责备:“你不能再喝了。”
陆显维微垂眼,露出有些歉意的一笑,声音沙哑:“抱歉。一时贪杯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雅间里又陷入了安静。
秦南尉和陆显维之间隔着一张方桌、一盏青瓷灯台、和一片被灯火照亮的空气。窗外传来夜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,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——两响了。亥时。
陆显维低着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酒后的坦诚和歉意:
“秦三郎,今晚真是不好意思。我本来只是想出来坐坐,没想到喝成这样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他说得很诚恳,诚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番话无懈可击——一个喝多了酒的年轻人,在陌生人的帮助下休息了一阵,醒来后向对方道谢并表达歉意,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礼仪。周述安没有理由怀疑什么。
秦南尉也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的迹象。他靠在椅背里,摆了摆手,语气轻松而随意:
“添什么麻烦?我也是一个人闲着无聊,有人陪着喝酒,求之不得。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他说着,站起身来,走到桌边,拿起那只空了的茶壶,又放下,侧过头看着陆显维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:
“对了,陆公子在京城打算待多久?”
陆显维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秦南尉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,带着一丝笑意,像是随口一问,没有任何深意。
但陆显维注意到,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目光在自己的脸上停留得比平时稍微久了一点点。
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、在等待答案的同时也在观察反应的目光。
陆显维没有犹豫,答道:“还不确定。要看我那朋友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。如果顺利的话,可能月底就回去了。如果不顺利……”
他顿了顿,微微垂下眼帘,“可能要待到年底。”
秦南尉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他转过身,走回窗边,推开那扇半掩的窗户,让冬夜的凉风更多地涌入室内。
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陆显维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远处零星几点灯火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:
“京城不比陈州。水深得很。有些事情,不是一个人拼命就能办成的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微微侧过头,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一道温润而深邃的轮廓。
“陆公子若是在京城遇到了什么难处,不妨来刑部找我。报我的名字,会有人带你进来。”
陆显维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刑部。他说的是刑部。不是“秦三郎的家”,不是“城东的某家茶馆”,而是刑部。
他的衙门,他的地盘,他掌握权力的地方。这句话看似是一句善意的承诺,但陆显维听得出来,它还有另一层意思:
我知道你的身份不简单,我知道你来京城的目的不只是“访友”,我给你一个机会,你可以选择来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