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,像是透过那盏青瓷灯台的火焰看到了别处——也许是江南的某个雨夜,也许是一座小桥,也许是某个人。
那层恍惚的神色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,让他平日里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显露出一种罕见的、不设防的柔软。
而抱着琵琶的梅香,一边唱着那支《竹枝》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,不动声色地扫过了周述安腰间那条玄青色的丝绦。
丝绦上没有挂钥匙。
直到一曲唱完,梅香轻轻按住了琵琶,垂眸等了片刻,却不见秦南尉出声,便抬起头,露出一个谦恭而谨慎的微笑:
“让大人见笑了。大人可有指教?”
秦南尉回过神来,脸上那层恍惚的神色也尽数褪去,他嘴角重新浮起那丝淡淡的笑意,浅色的眼睛望向梅香,眸中似乎有星光闪烁。
他的声音很温和,听不出喜恶:“甚好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这支《竹枝》学了多久?”
“回周老爷,学了半个月。”
梅香低下头,声音轻柔而恭敬,“曲谱是从苏州来的一个琴师那里抄的,词是旧词,调子是新谱的。奴家资质愚钝,练了许久才算勉强能入耳。”
“半个月能学到这个程度,已经很不错了。”
秦南尉说着,目光从梅香身上移开,不经意地扫过罗汉床的方向——陆显维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秦南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嘴角那丝笑意加深了一分,却没有点破,而是转回头,对梅香说,
“梅香姑娘的琵琶,是跟谁学的?”
“幼时跟城南的刘师傅学过几年基本功,后来是跟楼里的刘姐学的。”
梅香答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,“学得不成体系,让秦大人见笑了。”
“刘师傅……”秦南尉沉吟了一下,“可是城南琵琶巷的那位刘半城?”
“正是。”梅香微微抬眼,目光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,“秦大人也认得刘师傅?”
“早年听过他的演奏。”
秦南尉端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——茶已经凉了,但他似乎并不在意,
“他的《十面埋伏》是一绝,可惜后来听说他的手伤了,就不再公开演奏了。你能跟他学过基本功,底子不会差。”
梅香低下头,轻声道:“秦大人过奖了。”
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地聊着,话题从琵琶谈到苏州的曲谱,又从曲谱谈到江南的风物,不紧不慢。
秦南尉的语气始终温和而从容,看不出任何急切或不耐烦,仿佛他今晚来醉仙楼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听一支曲子、喝两杯酒、和一位歌伎聊聊闲天。
而罗汉床上的陆显维,就在这片温和的闲聊声中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动作很轻——先是睫毛颤动了几下,然后眼皮慢慢地抬起,似乎是从一场深沉的睡眠中被某种细微的声响唤醒。
他的目光最初是涣散的,没有焦点,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上被灯火投出的摇曳光影,过了好几息,才像是渐渐恢复了意识,开始辨认自己所处的环境。
他微微侧过头,看到了坐在窗边圈椅上的秦南尉,又看到了抱着琵琶坐在绣墩上的梅香。
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——
他刚刚睡醒,大脑还因缺氧而有些迟钝,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、眼前的两人又是什么人。
“……秦三郎?”他开口,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沙哑和低沉,“我怎么……”
“你喝多了,我扶你上来歇了一会儿。”
秦南尉转过头,看着他,语气自然而温和,仿佛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,“醒了?感觉怎么样?头疼不疼?”
陆显维撑着床沿坐了起来。他的动作有些迟缓,像是四肢还没有完全从酒意中恢复过来。
他用手掌按了一下太阳穴,微微皱了皱眉,然后放下手,摇了摇头:“还好……就是有点晕。我睡了多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