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转身,走到门口,对外面说了一句:
“送一碗醒酒汤来。没有我的吩咐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——和方才在大堂里那个温和随性的“秦三郎”判若两人。走廊里传来伙计低低的应答声,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声音。
秦南尉关上门,走回桌边,在靠窗的那把圈椅上坐了下来。
他没有坐到陆显维身边去,而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既不会让陆显维感到压迫,又恰好能将陆显维的整个人都纳入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。
他靠在椅背上,一只手搁在桌沿上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目光平静而温和地落在陆显维身上。
房间里安静了下来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,和灯台上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。
那支从楼下大堂隐约飘上来的琵琶曲已经听不真切了,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音符,像是被风吹散的碎片,偶尔飘进来一两个,又很快消散在空气中。
陆显维闭着眼,躺在罗汉床上,感受着酒精在血管中缓缓流淌的温热感。
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摇摆着,像一艘小船在风浪中起伏。
他能感觉到秦南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——那道目光并不尖锐,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,但它始终没有移开过。
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点什么,应该说点什么,但他的大脑像是被泡在了一坛温水中,所有的念头都变得迟缓而黏稠,需要花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才能将它们捞起来、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句子。
他放弃了。他让自己沉浸在那股温热的酒意中,任由意识在一片朦胧的边界上漂浮着。
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均匀,越来越绵长,像是真的快要睡着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听到秦南尉轻轻起身的声音。然后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额头,动作轻柔而熟悉,拂去了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。
下一瞬,那只温暖的手移了下来,取代了它的位置,轻轻按在了陆显维的太阳穴上。
恰到好处的力道。刚好不会让陆显维感觉到压迫,却恰好能让大脑得到最舒服的按摩。陆显维的呼吸愈发放松了。
他闭着眼睛,甚至没有睁眼去看那只手的主人——他知道那是秦南尉。他能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草气息,就像是穿行在一片茫茫的迷雾中时,突然看到了前方隐约亮起的一簇灯光。温暖而安心。
他陷在柔软舒适的锦垫里,意识渐渐沉入黑暗深处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感觉到秦南尉移开了按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手,俯下身来,在他耳边轻轻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。
陆显维没有睁开眼睛。他的声音听来异常遥远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却又偏偏那么清晰、温柔、真切。
陆显维在心里回应着,他想睁开眼睛,想抬起手臂,想去握住那只手,甚至想撑起身体,朝那个声音的方向寻过去——但酒精的睡意实在太浓,让他睁不开眼睛,抬不起手臂。
然后他听到秦南尉的声音,从那张圈椅的方向传来,不高不低,犹如一块温润的玉落入绒布中,轻柔而清晰:
“陆公子,你那位朋友——叫什么名字?”
陆显维的呼吸没有乱。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,但他没有睁开眼睛。他躺在那里,似乎是已经半入了梦乡,没有听到那个问题。
秦南尉没有再追问。他换了个姿势,将一条腿叠到另一条腿上,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里,目光却不曾从陆显维脸上移开半分。
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直到确认陆显维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——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——才缓缓站起身,走到罗汉床边,在床沿上坐了下来。
他没有靠得太近,只是坐在床沿的边缘,和陆显维的身体之间还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。
这个距离很微妙——近到足以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和体温,却又远到不至于让对方产生被侵犯领地的警觉。
他低下头,看着陆显维闭合的眼睑和微微颤动的睫毛,忽然伸出手,用指背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陆显维的手背。
那一下触碰快得像错觉,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。碰完之后,他的手并没有立即收回去,而是悬停在陆显维的手背上方的寸许处,像是在等待一个回应。
如果陆显维真的睡着了,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应。但如果他是装睡——那么这一下触碰,足以让他心跳漏掉一拍。
秦南尉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,然后收了回去。他低声说了一句,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,声音却恰好能让一个装睡的人听得清清楚楚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