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这一点。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酒,往嘴边送,秦南尉伸手,再一次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陆公子,”秦南尉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温和的、不容拒绝的坚持,“这杯凉了,别喝了。”
陆显维的动作顿住了。他低头看着秦南尉按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——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,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。那只手没有立刻松开,而是又停留了一息,才缓缓收了回去。
秦南尉收回手,却没有就此罢休。他微微侧过头,目光落在陆显维的脸上,仿佛在端详一幅他越看越觉得有趣的画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:“陆公子,你是不是有些醉了?”
陆显维本想摇头,但他发现自己的头确实有些沉。那股竹叶青的后劲像是一张无形的网,正一层一层地收拢,将他的四肢和思绪都裹了进去。
他眨了眨眼,试图让视线变得更清晰一些,但那个效果并不明显。
他放下酒杯,用手掌按了一下额头,然后抬起头,看着秦南尉,笑了一下——那个笑容带着一丝酒后的迟钝和坦诚,看上去倒是比平时更多了几分真实和可爱。
“有一点。”他说,“不过没关系,我坐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秦南尉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他沉默了几息,然后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站起身来,动作从容而自然,锦绣衣袍在他起身时如水波般轻轻晃动了一下。
他走到陆显维身侧,微微俯下身,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一些,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温和:
“这里太吵了。我扶你去雅间歇一歇,让伙计送一碗醒酒汤来,喝完了再走。”
他说着,伸出手,稳稳地扶住了陆显维的手臂。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,隔着那层石榴红的锦袍,将一股稳定的温度传递到陆显维的皮肤上。
陆显维抬起头,看着站在自己身侧的秦南尉。从这个角度,他能看到秦南尉下颌的线条,和那双在灯笼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的浅棕色眼睛。
他的大脑因为酒精而运转得比平时慢了许多,他花了一息的时间才反应过来——这是一个机会。雅间。单独相处。更近的距离。更多的可能性。
他点了点头,借着秦南尉搀扶的力道站了起来。他的腿有些发软,站起来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地朝秦南尉的方向歪了一下,肩膀碰到了他的胸口。
那只是一瞬间的接触,隔着两层衣料,陆显维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秦南尉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来,稳住了他的身形。
“小心。”秦南尉说。他的声音就在陆显维的耳边,低沉而温和,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陆显维的耳廓。
陆显维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。他不知道那是因为酒意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:“……多谢秦三郎。”
秦南尉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半搀半扶地带着陆显维穿过大堂,绕过那面绘着梅树的紫檀木屏风,走上了一道不宽的楼梯。
楼梯的木踏板在两人的重量下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,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秦南尉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,搀着陆显维的手臂始终稳稳当当,没有一丝晃动。
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两侧排列着几扇紧闭的房门,门与门之间隔着一定的距离,保证了每间雅间的私密性。
走廊里铺着厚实的暗红色地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绢制宫灯,暖黄色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绢面洒出来,在走廊里营造出一种朦胧而暧昧的氛围。
秦南尉扶着陆显维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,推开。门没有锁,应手而开。
里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雅间,布置得比楼下的大堂精致许多——靠墙放着一张紫檀木的罗汉床,床上铺着暗红色的锦垫,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盏青瓷灯台,灯火尚未点燃。
窗边摆着一张方桌,两把圈椅,桌上有一套白瓷茶具。窗户半开着一道缝,冬夜的凉风从缝隙中钻进来,轻轻吹动着窗边垂下的流苏。
秦南尉扶着陆显维在罗汉床上坐下,然后松开手,转身走到桌边,从袖中取出火折子,点亮了那盏青瓷灯台。
橘黄色的火光在灯芯上跳跃了几下,然后稳定下来,在房间里铺开一圈温暖的光晕。
他放下火折子,转过身来,看着半靠在罗汉床上的陆显维。
陆显维正微微仰着头,闭着眼睛,像是被那阵从窗外吹进来的凉风拂去了几分酒意,又似是被那盏重新点亮的灯火晃了眼。
他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在微微颤动着,宛若蝴蝶的翅膀在风中轻轻抖动。那件石榴红的锦袍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浓烈,像是一团安静的火焰,卧在暗红色的锦垫上。
秦南尉站在桌边,隔着几步的距离,静静地看着他。他没有走近,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陆显维的脸上,神色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