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弩机。”景澈说,“神臂弩,四百三十七张。签收人是裴琼。密档第三份被人用铁案墨涂过,残笔朝北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刑部档案司的韩凭帮我调的旧档抄件。但他现在已经被调走了。”
他说完之后,茶馆里安静了片刻。窗外的风吹动那道靛蓝布帘,帘角轻轻扬起又落下,带进来一线清冷的空气。
谢如晦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低头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,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,却依然带着那层温和的、不紧不慢的语调:
“你既然查到了这一步,那你应该也知道——这个案子的根,不在刑部,也不在禁军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景澈。他的目光依然是温和的,甚至是带着笑意的,但那双眼睛底下有一层极深极沉的东西。
景澈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回避,点了点头。
谢如晦没再说什么,他端起茶杯,仰头把杯中的茶喝完,然后放下杯子,开口,“陆辑熙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景澈一怔。
谢如晦察觉到他的停顿,也没有追问,只微微一笑,目光依然落在他眼睛上。
景澈沉默几息,然后缓缓开口“不畏权贵,嫉恶如仇,为民除害的好人。”
谢如晦听完,轻轻点了一下头,没有说话,也没有多问别的。
茶馆的店主端来了第二壶茶,谢如晦提起茶壶添满两只杯子,将其中一杯推到景澈面前,低头闻了闻,然后他端起自己的那杯,喝了一口,然后开口,声音依然不高不低:
“永昌元年,雁西。那时候我还在壶关。大雪封山,粮道断绝,斥候来报说北狄的主力已经绕过了金沙川,直奔壶关而来。我写了一封急报送回京城,请求增援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杯壁上停住了。
“那封急报送到京城的时候,兵部尚书裴桓正在宴请宾客。据说他看完急报,随手搁在一边,说了一句——‘谢如晦向来夸大其词,不必理会。’”他的声音依然平和,不带任何波澜。
他抬起眼,看着景澈,嘴角依然挂着那丝微笑,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:
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不是不信我。他是巴不得我败。我败了,壶关丢了,雁西丢了,他才有理由把所有的责任推到我头上,才能把他自己的人安插到北境防线上去。至于死了多少将士,丢了多大疆土——不在他的账册上。”
他说完,没有再开口,低头饮了一口茶。松针的清香在唇齿之间缓缓化开。
景澈没有插话,也没有动作,依然看着谢如晦。
谢如晦的目光重新落到杯中,平静而温和。他看了一会儿,放下杯子,随手端起茶壶又添满,然后开口,语气比方才更低:
“我跟你不一样。我说过,我惜命。这世上没什么我不能忍的,也没什么我不能妥协的。但我有一条底线——我为生民社稷尽力,但绝不容许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勾当。”
他说到这里,抬起眼,目光没有避开景澈的视线:
“我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。所以,你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——你到底想怎么做?”
他的语气依然是温和的,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。
但景澈听得出,这是他最后的询问。
景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,松针的香气在唇齿之间缓缓化开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眼,迎上谢如晦的目光,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我要翻案。”
谢如晦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,目光也没有动。
“不是劫狱,不是逃亡,不是让他隐姓埋名苟且偷生。”景澈看着谢如晦的眼睛,一字一顿:
“我要刑部推翻原判,大理寺重新审理,我要他被无罪释放,光明正大地从牢里走出来。”
他说完之后,茶馆里安静了片刻。窗外的风声穿过布帘的缝隙钻进来,带着冬日特有的干燥和清冷。
谢如晦看着他,看了几息,然后放下茶杯,靠回椅背。他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伸手拿起茶壶,给自己又添了一杯,又给景澈添了一杯,然后将茶壶放回原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