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,才开口,语气依然温和,却比方才多了一丝认真:
“你知道这不可能。”
“我知道很难。”景澈说,“但不可能和很难,是两回事。”
谢如晦没有接话。他微微侧过脸,看着景澈,沉默几息,然后嘴角那丝微笑缓缓展开,似赞许,似欣赏。
“我查柳暄的案子,查了三年。从雁西查到京城,从兵部查到刑部,从永昌元年查到永昌四年。我找到了那个伪造书信的幕僚,找到了那个销毁军令的监军亲随,找到了那枚被调包的印鉴——所有的证据都齐了。然后呢?”
他顿了顿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他顿了顿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杯沿上:
“然后我被重新下狱。罪名是‘构陷勋贵,图谋不轨’。那些证据,我亲手搜集的证据,在被捕当晚就从我的书房里消失了。连同那个幕僚、那个亲随,一起消失了。那个幕僚后来被发现在城郊的乱葬岗里,脖子上一道刀口,干净利落。那个亲随则再也没有人见过他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景澈,嘴角依然挂着那丝微笑,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:“我说这些,不是要吓唬你。我是要你知道——你面对的是一堵墙。一堵你撞不破、挖不透、绕不过去的墙。我撞过一次,差点死在墙下。你确定你要撞第二次?”
景澈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却比方才更稳:“你撞过一次,还活着。说明这堵墙不是没有裂缝。”
谢如晦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笑了一下。
他放下杯子,指尖在粗陶的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,然后开口,语气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,但景澈注意到,他说的是“我们”,不是“你”:
“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,是拿到柳暄案的原卷。”
景澈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柳暄案的卷宗在大理寺清慎司暗库,编号永昌·兵·柒。”
谢如晦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坐在他对面的景澈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,“这份卷宗里包含了当年雁西之战的全部军械调拨记录、裴琼的签收单据,以及那三份被涂改的密档原件。陆辑熙案的构陷模板和柳暄案一模一样——只要我们能证明柳暄案是冤案,陆辑熙案的证据链条就会自动崩塌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景澈的眼睛,补了一句:“但这份卷宗,我一个人拿不到。”
“需要什么?”
“清慎司暗库有两道锁。第一道锁的钥匙在我手上,第二道锁的钥匙在刑部侍郎秦南尉手里。”
谢如晦说到这里,嘴角那丝微笑依然挂着,但语气里多了一丝锋锐,“秦南尉是裴桓的人。他每个月初一会亲自查验暗库封条,平时那把钥匙从不离身,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。”
景澈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低头看着杯中已经见底的茶汤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眼,说了一句:“所以我们需要在他查验封条之前,拿到那把钥匙。”
谢如晦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只是端起茶壶,给空杯里又添了一杯,然后放下茶壶,开口说了一句:
“秦南尉每旬的第十天会去城东的醉仙楼听曲。他有个习惯,爱听梅香姑娘唱的《竹枝》。”
“我要怎么做?”
“想办法跟他喝酒,把他灌醉。”谢如晦依然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语气,也依然看着景澈的眼睛,
“他酒量极好,千杯不醉。明天下午申时,他会独自去醉仙楼。你想办法约他共饮,然后用烈酒将他放倒,再取走钥匙。”
景澈没有犹豫,颔首:“好。”
谢如晦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,把方才的茶钱放在桌上,然后向门外走去。景澈也起身跟上,走出茶馆,并肩站到街边。头顶是阴沉的铅灰色云层,风里带着一丝干冷,无波无澜。
谢如晦停了停脚步,侧过脸,最后对景澈说了一句话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景澈能听见:
“不要轻举妄动,一切听我的安排。”
景澈也停下脚步,转头看着他。他沉默几息,然后点头,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谢如晦没有再说话,笑了笑,转过头继续迈步,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,背影依旧随意从容,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雅致。景澈在原地站了几息,转身向相反方向走去,步伐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