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澈没有否认。
谢如晦说:“这面鼓是登闻鼓,只有大冤大屈的人才能敲。公子可是有冤屈?”
景澈仍然没有说话。他的力气被对方制住了,无法挣开,他的目光却始终执拗地盯着那根鼓槌。
谢如晦握住他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分,微微低头,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,低低地说了一句:“你这样,会把自己送上死路。”
景澈抬头看着他,目光一动不动地和他相接。
谢如晦的眼神依然温和,却透出一种不容反驳的决断。
景澈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不同于其他人的情绪。并不是纯粹公事公办的劝诫,也不是出于“同行之谊”的善意提醒,他从中读出了更深的东西。
就像一年前在牢狱里,在黑暗中,他隔着铁栅栏看到谢如晦的眼睛,就读懂了他藏在眼底的不甘和孤注一掷的执拗。
景澈垂下眼,松开了握住鼓槌的手。
谢如晦手上的力道同时放松了。景澈对上他的目光,他沉默了一瞬,然后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够两个人听见:“我有冤屈。但不是我的冤屈。”
谢如晦表情不变,问:“公子想要为谁申冤?”
景澈沉默了片刻。这个名字在他喉咙里滚了好几遍,从刑部大牢的那盏油灯下滚到弦歌巷的月光下,从石桥上的冷风中滚到这场连绵不绝的冬雨里。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稳稳地落在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里:“陆辑熙。”
谢如晦微微意外。
景澈看着他,一字一顿:“陆都尉的冤屈。”
谢如晦似乎笑了一下,问:“公子同陆都尉相识?”
景澈说:“是至交好友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去之后,门廊下安静了几息。远处传来街市的嘈杂声,有人在吆喝着卖糖葫芦,一辆马车从街角驶过,轮毂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。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膜,模模糊糊地传过来,碰不到他们两个人之间这片安静的空气。
谢如晦看着他,看了几息。然后他转过身,朝门廊下那名值守的衙役拱了拱手,语气随意而自然:
“王兄,这位公子是我旧识,许久未见,一时心急走岔了路。我带他去喝杯茶,叙叙旧,劳烦王兄替我在簿子上勾一笔,就说未时有客来访,我已处置妥当。”
那衙役显然与他熟络,闻言也不多问,只点了点头,又补了一句:“谢主事慢走。回头要是周典簿问起来,属下就说您去档案司调卷了。”
谢如晦点了点头,然后侧过头,看了景澈一眼,微微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跟上。
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便沿着台阶往下走。他的步伐不快不慢,青色官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,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。
景澈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走下三级台阶,然后迈步跟了上去。
谢如晦带着他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,在一家门面极小的茶馆前停了下来。茶馆没有招牌,门口只挂着一道半旧的靛蓝布帘,边缘已经洗得发白,在冬日的微风里轻轻晃荡。谢如晦掀开布帘,侧身让景澈先进,然后自己跟进来,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坐下。
店主是个沉默的中年妇人,看到谢如晦进来,也不招呼,只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后厨。片刻后端了一只粗陶壶和两只杯子出来,放在桌上,又转身走了,全程没有说一句话。
谢如晦提起茶壶,倒了两杯茶,将其中一杯推到景澈面前,然后端起自己的那杯,低头嗅了嗅,却没有立刻喝。
他捧着那只粗陶杯子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,看了片刻,然后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陈州今年的收成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城?”
景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:“入秋之后。”
谢如晦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又喝了一口茶,然后放下杯子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,似乎是在斟酌什么。
然后他抬起眼,看着景澈,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:“你方才说——陆辑熙。你是怎么搭上他的?”
景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松针茶的香气在舌尖上缓缓化开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。
他放下杯子,目光没有避开谢如晦的视线,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:“怎么搭上的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我查不下去了。”
谢如晦的手指停在杯沿上,没有动。他看了景澈几息,然后微微一笑,那笑容很淡,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,底下是看不清深浅的水:“你查到了哪一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