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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照背人影在后(第3页)

景澈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显维有些意外的话:“很大。”

“有多大?”

“比你想象的大。”景澈说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跳动的灯焰上,像是在回忆今天下午看到的景象,“我从正门进去,经过三道门禁,每一道都有专人核验身份、搜查随身物品。过了第三道门之后,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边是高墙,墙上没有窗户,只有每隔几步插着一支火把。甬道尽头是考场的入口——一排一排的低矮号舍,密密麻麻地排列着,像是一片灰色的、没有尽头的棋盘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:“我数了一下,光是中间那一排,就有将近两百间号舍。而整个贡院里,这样的排数,至少有十几排。”

陆显维没有说话。他虽然也是读书人,但从未真正参加过科举——他来京城是为了别的事,考场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。但此刻听景澈描述贡院的景象,他忽然对那个概念有了一种具体的、带着压迫感的认知。

“每一间号舍,”景澈继续说,“长四尺,宽三尺,高一丈不到。里面只有一块木板当桌、一块木板当凳,角落里放着一只便桶。考生要在那间号舍里待上三天两夜,吃住答卷都在里面,不得离开半步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陆显维:“我今天站在那排号舍前面,站了很久。我在想——是什么样的意志力,能让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待上三天,写出足以改变一生的文章?”

陆显维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你怕吗?”

景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灯焰,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:“有一点。但不是怕考不上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怕的是,等我终于走到那间号舍里坐下的时候,我才发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些问题——不是书本上的问题,是那些我一直在查的问题。”

陆显维听懂了他的意思。他没有再追问,只是伸手,拍了拍景澈的肩膀,力道不重,但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、笨拙的安慰:“那你就在进场之前,把那些问题都想清楚。反正还有半个月。”

景澈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?”

“我一直很会说话,只是平时懒得说。”陆显维站起身来,伸了个懒腰,“行了,我先回去睡了。你也早点睡,别熬太晚。”

他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:“明天早上,陪我去一趟城西的那家瑞丰堂药铺吧。”

景澈的目光微微一凝:“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
“不干什么。”陆显维的语气很轻松,“就是想去认认门。顺便给我哥买点补气血的药——他瘦得太厉害了,我看着不放心。”

他说完,推门走了出去。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
景澈坐在桌边,看着那扇被合上的门,沉默了片刻。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卷用剩的纱布,又看了看自己刚刚帮陆显维包扎好的那只手——那卷纱布的边缘,沾着一小片没有擦干净的血迹,已经干透了,变成暗褐色的一个斑点。

他伸手,轻轻拂掉了那片血迹。然后他吹熄了灯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,才躺下。
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景澈和陆显维便出了门。

陆显维昨夜几乎没怎么睡。他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道月光下的影子——那道不属于他哥的影子,在空旷的营地上缓缓转过头来,朝着他抬起了手。他翻来覆去到四更天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,醒来时天已经亮了,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那个画面压回脑海深处,穿上衣服,推开了房门。

景澈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他了。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,正在低头翻看。听到脚步声,他合上册子,抬起头来看了陆显维一眼——目光在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灰色上停了一瞬,但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册子揣进怀里,说了一句:“走吧。”

两人没有吃早饭,径直往城西走去。清晨的街道比昨日陆辑熙带他走的那条路要冷清一些——城西不是商业繁华的地段,沿街的店铺开得晚,行人也少,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巷子里走出来,看到他们又缩了回去。越往西走,街道越窄,房屋也越旧。墙面斑驳,檐角长草,一看就是京城里不太富裕的区域。

陆显维一边走一边记路——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,每到一个新地方,先记住主干道和岔路口的位置,记住哪里有转角、哪里有死胡同、哪条路可以通向另一条街。他哥教过他,在任何一座城市里,知道怎么走比知道往哪儿走更重要。

瑞丰堂药铺坐落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,门面不大,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,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勉强能辨认出“瑞丰堂”三个字。铺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一股淡淡的药材气味——苦涩的、干燥的、带着草木根茎特有的土腥味。

景澈在门口停了一步,目光扫过门楣和两侧的门柱——没有特殊的标记,没有暗记,看起来就是一家普普通通的、经营了有些年头的老药铺。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店内不大,迎面是一排顶天立地的药柜,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:当归、黄芪、川芎、白芍……都是最常见的药材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老者,头发花白,面容清癯,正低着头用戥子称药。听到有人进来,他抬起头来,目光平淡地扫了两人一眼,声音不高不低:“两位抓药?”

景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柜台前,目光在药柜上扫了一圈,然后落在那老者手中的戥子上,开口说了一句:“抓一味安神的药。要陈州的配方。”

老者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放下戥子,抬起头来,重新打量了景澈一遍——这一次,他的目光比刚才细致了许多,从景澈的眉眼看到他的衣着,又从他的衣着看到他腰间那枚没有挂任何配饰的素色绦带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:“陈州的配方?小店没有陈州的药材。”

“有的。”景澈说,“三个月前刚进的一批,从永昌号来的。”

老者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放下戥子,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取出一个小包,放在柜台上,推了过来:“这个方子,你拿去试试。”

景澈接过那个小包,没有打开看,直接揣进了怀里,然后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,放在柜台上:“多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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