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阿奚罗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。
他是在午休时间溜进崇文馆的。这回他没有走正门,而是翻过了东侧那扇最矮的围墙——他已经对崇文馆的巡逻规律摸得一清二楚,知道什么时辰哪段墙根没人看守。他落地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,熟门熟路地溜到那间偏房门口,推门闪了进去。
景澈和陆显维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阿奚罗关上门,连口水都来不及喝,就压着声音说出了他刚打探到的情报:“通源客栈那辆挂白皮灯的马车,我找到它的来历了。”
陆显维眉头一挑:“这么快?”
“嘿,你也不看看我是谁。”阿奚罗得意地一扬下巴,但很快又收敛了笑意,正色道,“我昨天没去通源客栈附近——听了你的话,我没往那边凑。但我去了西市的车马行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陈州城里一共有七家车马行,其中六家都是本地生意,只有一家——‘永通货运’——他们的马车底盘比别家高出一截,车轮用的是铁箍柳木,跑长途的标配。我假装要租车去外地,跟柜上的伙计闲聊,问他有没有那种车尾挂白皮灯的车。伙计一听‘白皮灯’三个字,脸色就变了,连忙说没有没有,他们店里不挂那种灯。然后就再也不肯跟我说话了。”
“他认识白皮灯。”景澈说。
“何止认识。”阿奚罗冷笑了一声,“他一听到这三个字,脸色白得跟那灯似的。我敢打赌,永通货运就是那辆马车的东家。而且——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我离开的时候,余光瞥到那个伙计转身进了后堂。我假装走远了,又绕回来,从后墙翻上去看了一眼——那个伙计正在后院里跟一个人说话,那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褐,左眉上方有一道疤。”
景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通源客栈柜台后面的那个年轻人,那个阿奚罗之前描述过的眉上有疤的人。永通货运的伙计,在听到“白皮灯”之后,转身就去后院向这个人汇报了。
“那个眉上有疤的人,是永通货运的人,还是通源客栈的人?”陆显维问。
阿奚罗摇了摇头:“不好说。他出现在通源客栈的柜台后面,又出现在永通货运的后院里——可能是两边都挂着,也可能是这两家本来就是一家。”
景澈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:“永通货运的东家是谁?”
阿奚罗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。他看了景澈一眼,又看了陆显维一眼,然后说出一个名字:“永通货运在陈州登记的东家,姓孙。孙茂才。”
孙茂才。这个名字对景澈来说很陌生,但他注意到,陆显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?”景澈问。
陆显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,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:“孙茂才是黑门赌坊的账房先生。也就是你们说的那个——孙管事。”
柴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永通货运的东家,是黑门赌坊的孙管事。而孙管事在薛蛮死的那天夜里,乘坐那辆挂白皮灯的马车,连夜离开了陈州。现在,永通货运的伙计在听到“白皮灯”之后,第一时间向后院那个眉上有疤的人汇报——而那个人,既出现在通源客栈,又出现在永通货运。
这三家——黑门赌坊、通源客栈、永通货运——表面上是三家互不相干的买卖,实际上是一张网。孙茂才就是那个把这三家串在一起的人。而现在孙茂才跑了,但网还在。
景澈缓缓地呼出一口气,抬起头来,看着陆显维和阿奚罗,目光里带着一丝清明:“孙茂才跑了,但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永通货运还在,通源客栈还在,那张网还在。只要网还在,我们就能顺着网线,找到那条鱼的去向。”
阿奚罗看着他,忽然咧嘴一笑:“知了,你刚才说‘我们’。”
景澈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‘我们就能顺着网线’。”阿奚罗重复了一遍,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,“你终于不一个人扛了。”
景澈沉默了片刻,然后别过脸去,声音有些含糊: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阿奚罗笑得更欢了。陆显维站在一旁,看着景澈那个难得有些不自在的表情,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。他没有加入阿奚罗的嘲笑大军,只是伸手拍了拍景澈的肩膀,说了一句:“走吧,‘我们’该去查查永通货运的底了。”景澈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率先转身走向门口。
阿奚罗和陆显维互看了一眼,一齐跟上,像三枚离弦的箭,瞬间消失在崇文馆空寂的长街上。
这一次,他们没有回通源客栈,而是直奔西市车马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