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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步之遥(第1页)

周允倒戈后的第三天,许思连出手了。

那天上午是《春秋》课。教谕在台上讲到“郑伯克段于鄢”,声音平缓如水,台下的学子们有的在抄笔记,有的在打瞌睡,一切如常。景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低头看着面前的书册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却没有落下。

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
不是从讲台方向传来的,而是从他右侧传来的。景澈微微侧目,看到一张纸条从邻座的手底下推了过来,沿着桌面的中线,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他的笔尖旁边。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张纸条,而是先抬起眼,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——没有人注意到这张纸条的传递。他放下笔,用书册的半页盖住纸条,低头看了一眼。

纸条上没有抬头,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,笔迹端正而锋利:“课后,西廊。许。”

景澈的目光在落款那个“许”字上停了一瞬,然后将纸条连同笔一起收进了袖中,继续低头看书,面色如常。但他知道,该来的终于来了。

下课钟响之后,景澈没有立刻起身。他慢慢地收拾好笔墨,把书册夹在腋下,不紧不慢地走出课堂,往西廊的方向走去。他没有刻意放慢脚步,也没有刻意加快,步伐和平时一模一样——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。

西廊是崇文馆西侧一条狭长的走廊,连接着课堂区和藏书阁。因为位置偏僻,平时很少有人走。景澈走到西廊入口的时候,看到一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
许思连。

他没有靠在廊柱上,也没有把玩玉佩。他就站在西廊的正中央,负手而立,面朝着景澈走来的方向,像是已经等了很久。他的姿态很放松,肩膀微微下沉,目光平静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——

似乎笃定景澈一定会如约而至。

景澈在他面前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
两个人之间隔着五步的距离。西廊两侧是高墙,头顶是横梁,阳光从廊外的枝叶间漏下来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从廊外吹进来,在狭窄的走廊里形成一股穿堂风,吹动两人衣摆的边缘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

许思连没有寒暄。他看着景澈,目光从上到下将他扫了一遍,然后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西廊里显得格外清晰:“温澈,你最近在查什么?”

没有绕弯子,没有试探,没有“随便聊聊”的伪装。他直接叫了景澈的名字,直接问了这个问题。景澈注意到,他叫的是“温澈”,不是“温公子”。这意味着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同窗交流,而是一场博弈。

景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也没有被他直接的质问打乱节奏。他看着许思连的眼睛,沉默了一息,然后开口,同样没有绕弯子,直接回答:“许公子指的是什么?”

许思连没有被他这句话带偏。他微微歪了一下头,目光像一把薄刃,贴着景澈的脸庞划过,声音依然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重量:

“我说的是——你最近在府衙后街转悠的事,你让人盯着西街药材铺的事,你那个于阗朋友在通源客栈附近屋顶上蹲了一夜的事。够清楚了吗?”

他明明没有咄咄逼人,但在西廊狭窄的空间内,一字一句都像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。

景澈平静地看着他,沉默片刻,目光没有丝毫退缩:“许公子真是消息灵通。”

许思连对他这句不咸不淡的回答并不意外。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明显了些,一只手依旧负在身后,另一只手慢慢地捻动起拇指上的扳指,不急不慢地开口:

“温澈,你很聪明,也很敏锐。我承认这一点。但有些时候,不守规矩可不是好事。”

景澈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
许思连也不再绕圈子:“我给你一次机会,不要再查了,也不要再让那个于阗人继续跟着你。”

景澈乌黑的眼睛微微收紧:“如果我不答应呢?”

许思连似乎笑了。但他的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一种让人隐隐感觉不舒服的压迫感:“那么,以后,在这崇文馆里,你会很‘辛苦’。”

他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,听得出其中的威胁意味。说完,他也不再停留,转身朝着西廊另一端走去,很快就消失在了枝叶掩映的阳光里。

景澈站在原地,沉默地望着他的背影,良久,他微微咬了一下嘴唇,慢慢地攥紧了手里的书册。

这时,一个修长的身影从不远处缓步走来,站到他身边,和他一起看着许思连离去的方向。景澈没有回头,但不用看他也知道,来人是陆显维。

陆显维没有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,然后和他并肩走出了西廊。

景澈低着头,一直沉默着,直到走到斋舍门口,他才停下脚步,转头望着陆显维,轻声开口:“许思连今天找我了。”

陆显维看着他:“和他谈了什么?”

景澈没有立刻回答,想了一会儿,才缓缓地说出两个字:“威胁。”陆显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
景澈抬起头来,漆黑澄澈的眼睛直视他,嘴角漾起一丝略带自嘲的笑容:“陆少爷,我好像给咱们惹麻烦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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