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显维望着他,没有立刻说话。过了半息,他屈起手指,在他额头轻轻弹了一下:“别多心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景澈摸了摸自己被弹到的地方,弯了弯眼睛,笑了。
陆显维也扬起嘴角:“不过,既然都惹麻烦了,那就索性惹大一点。”
景澈抬眼看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疑问。
陆显维往后退了半步,靠在廊柱上,双手抱胸,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但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吊儿郎当:“许思连今天找你摊牌,说明他已经坐不住了。他要是真有十足的把握对付你,根本不会来跟你废话——直接动手就行了。他之所以先来警告你,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。或者说,他还没搞清楚你的底牌到底是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:“而你没接他的茬,没否认也没承认,等于让他自己去猜。他现在回去之后,会开始想——温澈到底知道多少?他背后还有没有人?他那个于阗朋友到底看到了什么?他越想,就越不敢轻易动手。”
景澈看着陆显维,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的神色:“你刚才都听到了?”
“没全听到。”陆显维坦然承认,“我到的时候,他已经跟你说完‘你会很辛苦’那句话了。不过光那一句,就够我猜个七七八八了。”
他从廊柱上直起身来,走到景澈面前,低头看着他,语气认真了一些:“许思连在崇文馆里经营了这么多年,眼线遍布各处,他今天能叫出‘于阗人’这三个字,说明他已经盯上阿奚罗了。阿奚罗那边需要收一收,暂时不要再往通源客栈附近去了。”
景澈点了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至于你——”陆显维看着他,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意,“你该上课上课,该吃饭吃饭,该散步散步。许思连想看你慌,你就偏不慌。他越看你镇定,他就越心虚。”
景澈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眼来,看着陆显维,嘴角弯了一下:“陆少爷,你有没有想过,你掺和进这件事里,许家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陆显维挑了挑眉:“你以为许家以前放过我吗?我哥在陈州查了他们那么多年,他们恨不得把陆家满门都拔干净。现在只不过又多了一个你,许家早就看我不顺眼了。他们不来找我,我也迟早要去找他们。”
景澈看着他,乌黑的眼睛微微弯起。他忽然伸出手,在陆显维胸前捶了一下,带着笑说:“谢了。”
陆显维勾着嘴角,没有回应,但眼中神色也柔和了许多。
景澈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好像胸有成竹,不怕许思连真的‘为难’你?”
陆显维笑了笑,垂眼看他:“也不是不怕。只不过——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,我更怕找不到你。”
景澈怔了片刻,唇角的笑容慢慢扩大,低头笑了一声。
陆显维也笑了,折扇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:“别傻笑。走吧,该去上课了。”
景澈抬头看他,眼睛里笑意未褪,轻轻应了一声,和他一起朝着斋舍走去。
下午的课风平浪静,没再出什么意外。景澈安下心来,照常看书写字,也照常和陆显维说笑。一整个下午似乎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。
但课间休息的时候,陆显维忽然说:“我去阿奚罗那里一趟。”
景澈愣了愣:“现在?”
陆显维点点头,随手将折扇往腰间一插,起身往外走去。景澈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,抿了抿唇,到底还是跟了出去。
两人并肩穿过长长的西廊,走到崇文馆东侧的一扇小门前。陆显维推开房门,景澈跟着他走了进去。
这是一间小小的偏房,被书架层层遮挡,光线显得有些昏暗。阿奚罗坐在窗边靠墙的书桌前,桌上点着一盏油灯,正专心地看着什么。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,见到两人,立刻站了起来。
陆显维走过去,低声和他说了几句什么。阿奚罗不住点头。
阿奚罗听完陆显维的话,连连点头,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仰头看着两人,笑嘻嘻地开口:“放心吧陆公子,我这两天老实着呢,连膳堂都没怎么去,就怕被许家的人盯上。”
他说着,目光转向景澈,眨了眨眼睛:“不过知了,你可欠我个人情——我在那屋顶上蹲了一整夜,冻得鼻涕都流下来了,回来打了三天喷嚏。”
景澈听到“知了”两个字,微微一愣:“……知了?”
“对啊,知了。”阿奚罗理直气壮地说,“你自个儿没发现吗?你每次跟人说完话,结尾都是‘知道了’——知道了这个,知道了那个,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。跟夏天树上的知了似的,没完没了地‘知了知了知了’。”
景澈沉默了片刻,转头看向陆显维。
陆显维立刻撇清关系:“别看我,不是我起的。他自己琢磨出来的。”
阿奚罗嘿嘿一笑,又补了一刀:“我还给陆公子也起了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