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阿奚罗在膳堂里堵住了正在喝粥的陆显维。他一屁股坐到陆显维对面,双手撑在桌上,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的语气说:“陆公子,我给你起了一个外号。”
陆显维端着粥碗的手悬在半空中,警惕地看着他:“……什么外号?”
“算了。”
陆显维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什么叫‘算了’?”
“因为你老是说‘算了’啊。”阿奚罗理直气壮地说,然后把昨晚对景澈说的那套理论又绘声绘色地重复了一遍,还附带了动作演示——他学着陆显维的样子,先沉默片刻,然后一挥手,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说:“……算了。”
膳堂里好几个听到的学子都憋不住笑了。
陆显维端着粥碗,沉默了片刻。阿奚罗眼睛一亮,指着他说:“你看!你又沉默了!你马上就要说‘算了’了!”
陆显维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说“我没有”,想说“你这是胡说八道”,但他发现自己一旦开口反驳,就正中阿奚罗的下怀——因为无论他说什么,阿奚罗都可以说“你看你急了”,然后这个话题就没完没了了。他沉默了片刻,最终别过脸去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……算了。”
阿奚罗一拍大腿,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。
陆显维黑着脸喝完粥,站起身要走。阿奚罗在后面喊了一句:“陆公子,明天见啊——算了!”
陆显维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加快了步伐走出膳堂。但他走出膳堂门口的时候,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笑意,压得很辛苦,几乎要憋出内伤。
阿奚罗给景澈起的外号,传播速度比“算了”慢得多。因为“知了”这个外号只有在景澈说“知道了”的时候才会被触发,而景澈说“知道了”的频率虽然高,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,平淡到很多人根本注意不到。
但阿奚罗注意得到。他像一个专门捕捉“知道了”的猎人,每次景澈一说这三个字,他就会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,笑眯眯地接一句:“哎,知了叫我干嘛?”
景澈第一次被他这样堵的时候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……你真的很闲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——”阿奚罗拖着长音,笑嘻嘻地跑了。
景澈站在原地,看着阿奚罗跑远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些头疼。他有一种预感——这两个外号,恐怕要跟着他很长时间了。
事实证明,他的预感是对的。
一个月后。
阿奚罗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——只要景澈开口说“知道”两个字,他就会自动接上“了”;只要陆显维开口说“算”字,他就会自动接上“了”。为此他没少挨陆显维的白眼,但他毫不在意,甚至把这发展成了一项娱乐活动。
有一天傍晚,三人在阿奚罗的斋舍里碰头。阿奚罗刚从外面回来,带了一包花生糖,三个人围坐在桌前,一边吃糖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聊到一半,景澈忽然想起一件事,转头对陆显维说:“对了,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府衙后街——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——”阿奚罗抢答。
景澈沉默地看着他。
阿奚罗咬着花生糖,一脸无辜:“怎么了?我替你说了呀,省你两个字的口水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景澈面无表情地说。
“不客气,知了。”
陆显维坐在旁边,看着这两人,忍不住哼笑了一声。他伸手从纸包里拈了一块花生糖丢进嘴里,嚼了两下,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:“你们两个,真是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准备说“算了”。
阿奚罗和景澈同时看向他,两双眼睛亮晶晶的,充满期待。
陆显维把那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,改口说了一句:“——真是够了。”
阿奚罗和景澈对视了一眼,然后同时移开目光,各自低头吃糖,什么都没有说。但他们嘴角那丝压不住的笑意,出卖了一切。
窗外夕阳正好,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在斋舍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。外面是许思连布下的天罗地网,但这间小小的斋舍里,却有笑声和花生糖的甜味,在空气中缓缓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