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显维抬头看了他一眼,不明白他在说什么,皱了皱眉,又低下头继续吃面:“什么这样那样的。快吃,汤凉了就不好喝了——哦,你的汤洒了。那你去窗口再要一碗,报我名字。”
“……还能再要一碗?”
“逢五不限量。”陆显维头也不抬,“你不知道?”
阿奚罗确实不知道。他刚才为了那碗汤心疼了半天,结果被告知这玩意儿不限量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身,端着空碗,大步走向窗口,步伐比来时坚定了许多。
当天晚上,阿奚罗躺在自己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膳堂里的那一幕——陆显维伸手搭在孟公子手腕上的那个动作、那句淡淡的“松手”、那块放在桌上的碎银子、以及那句漫不经心的“算了”。他翻了个身,盯着天花板,又翻了个身,盯着墙壁,又翻了个身,盯着窗户外面透进来的月光。
然后他坐起来了。
“不行,我得给这个人起个外号。”他对着黑暗中的空气说。
他披上衣服,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,穿过院子,来到景澈的斋舍门口,抬手敲了三下。里面沉默了片刻,然后传来景澈的声音,带着被吵醒的低沉和克制:“……谁?”
“我。”阿奚罗压低声音,“开门,有重要的事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门被打开了。景澈站在门后,衣衫整齐——他根本没睡,正坐在桌边看书。他看了一眼阿奚罗兴奋的表情,平静地问:“什么重要的事?”
阿奚罗挤进门来,一屁股坐在他的床沿上,双手撑在膝盖上,一脸严肃地看着他:“我跟你说,我想了一晚上,给陆公子起了一个外号。”
景澈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叫‘算了’。”
景澈沉默了片刻: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动不动就说算了啊!”阿奚罗掰着手指数了起来,“今天赔银子,他说算了;前天我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,他说算了,不饿;大前天我跟他抱怨许思连的人又在使绊子,他听完沉默了半天,然后说了一句‘算了,别跟他们一般见识’——你听听,这还不是外号?”
景澈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。他认识陆显维以来,确实听过他说无数次“算了”。小事算了,大事也算了;高兴的事算了,不高兴的事也算了。好像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较真到底的。
“而且你知道吗,”阿奚罗越说越兴奋,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我发现一个规律——他每次说‘算了’之前,都会先沉默一会儿。那个沉默的长度,跟事情的严重程度成正比。小事沉默一秒,中等事沉默两秒,大事沉默三到五秒不等。然后他开口,永远是那两个字:‘算了。’”
景澈看着他:“你观察得还挺仔细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阿奚罗得意地一扬下巴,“我可是专业蹲屋顶的人,观察力是我们的基本功。”
景澈没有接话。他走回桌边坐下,拿起书,继续看。
阿奚罗坐在床沿上晃着腿,忽然话锋一转:“那你知道我给你起了什么外号吗?”
景澈翻书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眼来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警觉:“……什么?”
“知了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老是说‘知道了’啊!”阿奚罗学着他的语气,压低了声音,模仿景澈那种平稳淡定的语调,“‘知道了,我去查一下’、‘知道了,我会注意’、‘知道了,你别担心’——你自己数数,你一天要说多少个‘知道了’?”
景澈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:“知道了。”
阿奚罗愣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。他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拍床板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指着景澈说:“你看!你看!你刚刚又说了!你根本控制不住你自己!”
景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,但耳根悄悄红了一截。他低下头,继续看书,语气平淡:“笑完了就回去睡觉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——”阿奚罗拖着长音,从床沿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眼睛亮晶晶的,“哎,知了,你说陆算了明天听到这个外号,会是什么反应?”
景澈没有抬头:“你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“我肯定会试的。”阿奚罗咧嘴一笑,推门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