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蛮死后的第二天黄昏,陆显维收到了一张纸条。
他当时刚从户房出来,手里还抱着两卷没抄完的存档,打算带回斋舍晚上继续比对。一个不认识的低年级学子小跑着经过他身边,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,一句话没说,扭头就跑远了。
陆显维站在原地,展开纸条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似乎是写字的人手指一直在哆嗦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槐树巷尾,老槐树下,酉时三刻。求您一个人来。——周允。”
陆显维看完纸条,沉默了几息,然后将它叠好收进袖中。他没有告诉景澈,也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他按时把存档送回斋舍,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袍,然后独自一人往后山走去。
后山竹林在崇文馆的西北角,平日里很少有学子去那里——竹林深处有几座老坟,据说埋的是前朝一位被贬谪至此的官员和他的家眷,夜里风穿过竹叶的声音像人在哭,胆小的人不敢靠近。陆显维穿过那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,走进竹林深处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竹叶在头顶密密层层地交错着,把最后一点天光也筛成了碎片,落在地面上如萤火一般。
他看到了周允。
周允坐在一座半塌的坟茔前面的石阶上,双手交握在膝盖之间,低着头,肩膀缩着,整个人瘦小得几乎被黑暗吞没。陆显维的脚步声,惊动了他。周允抬起头来,朝陆显维张望过来,眼睛里满是受惊的惶恐。
陆显维放缓了脚步,走到他面前,然后慢慢地在他身前。周允的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
“你说吧。”陆显维说,没有多余的寒暄,“找我什么事?”
周允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,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站起身来,膝盖一弯,直直地跪了下去。
他的膝盖磕在青石板铺就的墓阶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陆显维的眉头猛地一跳,但他没有伸手去扶,只是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周允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:“起来说话。”
周允没有起来。他跪在地上,低着头,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。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是破碎的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些话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陆公子……我对不起你。我对不起你。”
陆显维没有说话,站在那里,等着。
周允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冰冷的青石板,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。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压抑的哭腔:
“那次在黑门赌坊后面的巷子里——不是我被人堵了。是许思连安排的。他让我把你引到那条巷子里,让薛蛮的人在那里等我。他们打我,等你路过看到,出手救我。这样我就能顺理成章地接近你,取得你的信任,成为他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。”
他抬起头来,满脸是泪,看着陆显维,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:
“你每次和温公子相约在落霞亭见面,是我悄悄透露的。你书案上那张约你亥时见面的纸条,是我模仿你朋友的笔迹写的。你每一次在户房查账的消息,是我传给许思连的。我是一个钉在你身边的钉子,从你救我的那天晚上开始,我就是一颗钉子。”
“薛蛮死了。下一个就是我。许思连不会让我活着离开陈州的。我跑不掉了,但我欠你一条命。我不能带着这些秘密去死。至少……至少让你知道真相。”
他说完这些话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,整个人瘫坐在地上,双手撑在身侧,低着头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竹林里安静极了,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和他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。
陆显维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周允,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。长到周允以为他会转身离开,长到周允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,长到竹林里的风声都似乎变小了。
然后陆显维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周允以为他会暴跳如雷、会指着自己的鼻子,骂自己是忘恩负义的混蛋。
“周允,起来。”陆显维说,“你站起来,看着我。”
周允的呼吸猛地一滞。他低着头,盯着地面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,上面有他跪下时膝盖磕出来的灰印。他不敢抬头,不敢看陆显维的眼睛。他宁愿陆显维骂他,踹他,甚至打他几拳——那样他反而好受一些。但陆显维没有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用一种平静到近乎陌生的语气,让他站起来。
周允撑着地面的手指蜷曲了一下,抠进青石板缝隙里的泥土中,指节发白。他试了两次,才勉强站起身来,膝盖还在发软,整个人像是站在一艘摇晃的船上。他站稳之后,仍然低着头,目光落在陆显维的衣摆上
“陆公子……”他说,嗓子已经哑了,“我对不起你。你要骂我,要打我,随便吧。”
陆显维忽然抬起手,抓住了周允的手腕。周允一惊,本能地抬起头,撞上了陆显维的目光。他看见陆显维的眼睛里没有怒意,也没有恨,是平静的,甚至带一点笑意的。
“周允。”陆显维没有松开周允的手腕,握得很紧。他直视周允的眼睛,语气温和,像是并没有因为周允那些背叛而生气:“看着我,听我说话。”
周允无意识地点了点头,带着满心的茫然。他以为会等来一巴掌,或者至少是一句咬牙切齿的“你他娘的真是个白眼狼”。但陆显维握着他手腕的力道虽然紧,却没有伤害的意思,更像是在防止他逃跑,或者防止他往下跪。
陆显维看着他,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。
“你今天来找我,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?”
周允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声音。他低下头,看着陆显维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——
他的手指很修长,骨节匀称,因为常年习武,掌心有茧。被他握着,传来一种暖热的触感。
这只手那天晚上还握着一把刀,劈断了一个要烧死他的人的腕骨。现在这只手正握着他的手腕,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