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:“我不想你死在我手里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像是终于把胸口那块最重的石头搬开了一样,整个人反而平静了一些。他抬起头来,看着陆显维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许思连让我盯着你,不只是想知道你在查什么。他让我找机会,把你引到一个地方去。他说那里有人等你,要跟你‘谈一谈’。他没有说要谈什么,但我看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——那是他和薛蛮之间约定的暗号,意思是‘动手’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:“我本来打算照做的。我想好了地点,想好了时间,想好了怎么把你引过去。但那天晚上,我看到你踹开那间柴房的门冲进来的时候,我就知道我做不到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这一次他没有哭,他忍住了:“你踹开门的时候,火油的味道灌进来,我看到你的衣摆上溅到了火油,你没有低头去看,你直接朝我走过来了。你蹲下来割我绳子的时候,我闻到你身上的酒味——你本来是喝了酒在楼上休息的,你是闻到火油味跑下来的。你本来可以不来的。”
他的声音又开始发抖,但他稳住了,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下去:
“许思连把我当工具。他给我下套,让我欠他赌债,让我替他卖命,等我用完了就想一把火烧了我。但你不一样。你救我的时候,你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好处,你不知道我有没有用,你只是看到有人要被烧死了,所以你就冲进来了。你这种人……在陈州,我活了十几年,没见过第二个。”
他转过头来,看着陆显维的侧脸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真诚:
“我知道我做过的事情不值得原谅。我也不求你原谅我。但我要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——许思连在学堂里安插了多少眼线,他通过薛蛮和黑门赌坊做了多少交易,他让我送出去的那些信都送到了哪里。我把这些都告诉你,然后你要怎么处置我,我都认。”
陆显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坐在树根上,沉默了很久,久到夕阳的光从他们面前的地面上缓缓爬过,爬上了对面的墙根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:“你刚才说,你在户房查账的事情,是你告诉许思连的。”
周允点了点头,脸色苍白。
“那他知不知道,我已经查到了哪些东西?”
周允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:“他不知道具体内容。我只告诉他你在查户房的采购存档,但我不清楚你查到了什么条目,所以没办法告诉他细节。”
陆显维缓缓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他转过头来,看着周允,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鄙夷,只有一种复杂的、带着一丝疲惫的认真:
“周允,你听好。你今晚对我说的这些话,我就当没有听到过。你没有找过我,我没有见过你。你回去之后,继续该上课上课,该吃饭吃饭,不要在许思连面前露出任何破绽。”
周允呆住了。
“陆公子……”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陆显维,“你、你不追究我?”
陆显维对他笑了一下,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我的事情,我要是真追究,肯定要把你拖去县衙,在公堂上一顿打。”他顿了顿、继续道“但你今晚来找我,不还是良心未泯,最终选择对我说实话?我如果还不依不饶,就显得心胸狭窄了。”
竹林里安静了片刻。风穿过竹叶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陆显维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,忽然松开了。周允的心猛地一沉——他以为陆显维要走了。但陆显维没有走。他松开了周允的手腕,然后把手伸到自己腰间,解下了一样东西,递到周允面前。
是一把匕首。鞘是皮质的,朴实无华,刀刃也没有开锋,是一把用来裁纸削水果的小刀,是崇文馆学子人人都会备一把的日常用具。
周允愣愣地看着那把匕首,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拿着。”陆显维说。
周允茫然地伸出手,接过了那把匕首。匕首的重量很轻,握在手里,温热的,带着陆显维体温的余温。
陆显维看着他,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,映出一点细碎的光:“这把匕首是我来崇文馆那年,我哥塞进我行李里的。他说,出门在外,身上总要带一件防身的东西。我没用它防过身,倒是用它削过不少梨。“现在,这把匕首给你。”他说,“周允,拿着它,永远别让它离开你。”
周允握着那把匕首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他看着陆显维,哑声说: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的。”陆显维打断了他,周允抬起头,看到陆显维的眼睛里像是藏了星星,那么明亮,那么温柔的一点笑意,“我把它给你。下次许思连再让你对我动手的时候,你不用为难——你拿着这把匕首来找我,当面告诉我。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周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。他握着那把匕首,看着陆显维,没有动。
“你也不用老是想着对不起我。”陆显维说,“别说你没有真的把纸条递给许思连,就算你告诉了他,我至少知道了有针对我的一个圈套。就当是替你提醒我了。”
周允没有说话。他的嘴唇轻轻哆嗦着,张了好几次,没能发出声音。最后,他只是把匕首握紧在掌心,用力点了点头。
陆显维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土和落叶,低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周允,补了一句:“你欠我的那条命,不用还。留着你自己用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没有再多停留,转身沿着巷子往外走去。周允坐在树根上,看着陆显维的背影越走越远,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住他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声音。他低下头,用双手捂住了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这一次,他终于哭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