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极轻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身看我:“君上。那条支线修好了,挑夫的名字,属下记在图纸背面了。”说完又行了一礼,我摆摆手。
青衫背影消失在殿门外,风吹进来,掀起我案上的茶饼布包一角,露出里面一张小纸条。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写着挑夫家属的名字和住址,以及一行极小的备注:“以作厚礼安顿。知有人念即可。”
我把纸条折好,夹进了公文堆最上面那本还没批的文书里。
和李横的岩羊腿放在一起——两个老魔将,一个送肉,一个送茶,一个替手下求丹药铺子,一个纪念死去的挑夫。
这就是夜无霜留给我的班底。
我把岩羊腿和茶饼一起收好,然后翻开老吴留下的镇守使名单。
北境李横,东境赵白鹤,南境玄明真,西境暂时空缺——老吴在名单末尾用朱笔注了一行小字:“西境暂由总府代管,待有合适人选再议。”
老吴去南境谈了三日。带回来一封手书。
信写得很短——感谢魔君信任,南境镇守使一职责任重大,青弦门愿与魔界旧部共同署理。落款是“青弦门玄明真拜上”,字迹端正,没有连笔,看得出每一个字都是认真写就。
“她提了什么条件?”我问。
“三个。”老吴把一份文书放在我面前,“第一,南境镇守副使人选由她推荐,但最终任命权归君上。第二,青弦门丹药铺子开遍魔界各集镇,利润按魔界商路规矩纳税,不搞特殊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。
“第三?”
“她恳请君上给南境镇守使府赐一块匾。”
“匾?”
“就两个字:求真。”
我把文书翻开。字迹和老吴的不同,是端正的小楷,每个字的收笔都微微顿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我看着那两个字,忽然想起那晚偏殿里她说过的话——“怕。但更怕回到从前。”
求真。不是“镇南”,不是“威远”,是“求真”。她大概是唯一一个当了镇守使还想着在衙门口挂这种字的人。
“告诉她,匾我写。但我字丑。”
“属下会转达。”
玄明真上任那天,我去了南境。
老吴在排日程时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“南境镇守使府新修了衙署,君上若去寒山顺路,可以一看”。什么叫“去寒山顺路”?寒山在东,南境在南。根本是两个方向。
但他说得一本正经,我也就一本正经地点了头。
镇守使府设在南境最大的集镇——乌霞镇。
镇子不大,但位置卡在魔界和修行界北原的交界口上,往来的商队和散修络绎不绝。
我走在那条青石路上时,发现路两边新开了好几家铺子:丹药铺、符箓铺、法器修理铺,还有一家茶馆门口挂着说书先生的牌子,正在讲“魔君行刑台三日记”的第五回。
白发紫瞳太过惹眼,我路过时压低了斗笠帽檐,快步走了过去。
府衙在镇子中央,门庭若市。
新修的,没有魔宫那种黑玉蟠龙的排场,就是一座三进的灰砖院子,门口两尊石兽不是麒麟也不是饕餮,是一对仙鹤——青弦门的标志。
门楣上方空着一块,留给我题匾。两个守门的弟子穿着青弦门的月白道袍,看见我时先是行了个道礼,然后才反应过来——这是魔君。
一时僵在那里,手还举在胸前,脸上表情绿的精彩。
“掌门在里面,”
左边那个弟子憋红了脸,“在正厅——魔君大人请——”
我说了声“多谢”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走出几步,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声“比画像漂亮”,然后是另一声更轻的“嘘——”。
正厅里,玄明真正在批公文。
桌上堆了两摞文书,一摞是南境几个集镇送来的陈情,另一摞是丹药商路的账簿。
她执笔的手势很端正,行笔轻缓。
旁边站着两个副手——一个是青弦门带来的年轻女弟子,管账簿;另一个是魔界留任的旧吏,管刑名。两个人都在等她批完手上的文书,等着汇报下一件事。她没有让他们等太久。
“君上。”
她抬头,搁下笔。转头让副手去泡茶,又补了一句:“用君上喜欢的茶叶。寒山产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