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客位上,环顾四周。
正厅的陈设很简单:一张公案,几把客椅,墙上挂的不是字画,是一幅南境地形图,图上用朱砂标注了丹药商路的各个节点和已剿清的妖兽据点。
案头没有熏香,只放了一盆清水——南境天热,用来沾笔润喉。这个人上任不到一个月,已经把南境的地图背熟了。
“这镇守使当的可还习惯?”我问。
“比当掌门累,”她说,语气坦白得让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端茶盏的手,“但比当掌门踏实。”
“怎么个踏实法?”
她想了想,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,翻开,递到我面前。
那是一份陈情书,来自南境最偏的一个村子。
村里的灵田被一只地行妖兽拱了,往年都是找正道联盟求援,递了三回陈情没人管,今年第一次送进了镇守使府。
她批了——派人去剿,费用从南境兽患专款里支,青弦门丹药铺子给受损农户按成本价供药。
“以前在青弦门,我是掌门,但能做的事只有两样:管好自家弟子,应付正道联盟的摊派。那些农户的灵田被拱了,哭到山门前,我只能给几瓶丹药,给不了公道。因为正道联盟不管,散修管不了,魔界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“以前的魔界,不管这种事,但现在管了。以前我帮不了的人,现在能帮。以前我递不出的状子,现在能批。这比当掌门踏实。”
窗外飘进来隔壁茶馆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音:“——且说那魔君大人,踏出牢笼第一件事,不是跟正道联盟算账,而是蹲在卖菜大婶跟前,问:摔哪了?诸位,就这三个字,比一百句替天行道都管用!”
我低头喝茶,不说话。
她看了我一眼,嘴角有极淡的笑意,但很快收住了,转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,双手递过来。
“这是南境最近一月的情况汇总。剿了四只妖兽,批了两条商路支线,学堂开了三所。接下来三个月,我打算把丹药铺子铺到南境每个集镇。不是只卖青弦门的丹药,也收散修炼的丹,按质论价,统一抽检。这样散修有饭吃,凡人能买到便宜药,青弦门也能抽点薄利。三方都不亏。但需要魔界总府拨一笔周转金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五百灵石。”
“够吗?”
她顿了顿,大概没料到我不还价,反而问“够吗”。
“若,若能有八百,能多铺三个镇子。”
“一千。多出来的两百,给你修衙门口的茶棚。来求办事的人没地方坐,蹲在门口晒太阳。”
她在册子上记了几笔,笔锋干脆利落。然后合上册子,抬头看我:“君上,茶棚我会修。但有一事——南境镇守副使的人选,我想好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峰悬派掌门,姓陆,就是那天偏殿里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白胡子老头。”她说完之后静了片刻,像是在等我反对。我没有反对。
“理由?”
“第一,他在南境三不管村镇开了四所学堂,威望比我高。第二,他比我更懂怎么跟凡人打交道。第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他年纪大了,不想当掌门了。他说,掌门当了一辈子,管过最大的事是门派内部谁偷了谁的丹药。来这里以后,他才头一回觉得,管的是‘事’。”
“他自己愿意?”
“他已经在隔壁等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陆老头从偏厅推门出来,还是那身灰袍,拂尘没拿,换成了一根竹杖。花白的胡子梳得整整齐齐,眼睛比上次见时更亮了几分。
他走到厅中,站定,朝我拱了拱手,然后转向玄明真,微微欠身。
“老朽来讨个活干。端茶倒水也行。”
玄明真没接话。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制的副使令牌,走到他面前,双手递过去。老头双手接过,低头看了看令牌上刻的“南境镇守副使”几个字,用拇指擦了擦铜面上的浮尘,然后郑重其事地把令牌系在腰间。
那位置他以前挂的是峰悬派的掌门玉佩,现在掌门玉佩不见了,大概还给了宗门新选的继任者。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顿,转身对我拱手,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洪亮:“君上,南境学堂的事——老朽在您请放心!”
我站起来,放下茶盏:“你们两个商量好就行。南境的事,以后不用事事报我。你们定不了的,再找我。”
玄明真送到府门口,身后跟着抱账册的年轻女弟子,老头拄着竹杖走在旁边。
门口的空地上已经堆了石料和木材——茶棚的施工材料,她连料都备好了。
阳光正好,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稻花和药材的混合气味,远处的青石路上商队来往,学堂的读书声隐约可闻,和说书先生的醒木声遥遥呼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