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零中文

分四境（第3页）

他说这话时眉头拧得比刚才说邪修时还紧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膝甲，“能不能……把青弦门的丹药铺子往北境开几家？不用多，三间就行。矿场一间，兵营一间，集镇一间。兄弟们自己掏钱买，不用魔界补贴。”

我看着这个身高近丈、浑身伤疤、一刀能劈开妖兽头骨的老魔将，盘腿坐在地上，笨拙地替手下士兵讨几间丹药铺子，语气像是觉得自己在提什么过分的要求。

想起老吴以前说过，夜无霜的老部将里，李横是最能打的一个，也是最不会说话的一个。

跟的这些年，从蚀骨深渊一路杀到魔界称雄，手上的人命大概比北境的妖兽还多。现在他坐在新魔君面前，不是在求赏赐，不是在求封地，是在求几间丹药铺子。

“不用三间，”我说，“开六间。北境冷，丹药铺子兼卖冻伤膏和姜汤。费用走北境镇守使府的账，魔界总府拨一半，你自己筹一半。姜汤免费。”
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咧开嘴。“谢君上。”他说完站起来，甲片哗啦一声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姜汤的钱我自己出。那帮兔崽子喝了我多少酒，也该喝点姜汤了。”

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事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搁在桌上。

打开来是一大块风干的兽肉，黑乎乎的，硬得像块石头。

“北境特产，岩羊腿。自己风干的。给君上尝尝。”说完抱拳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。甲片铿锵声渐远，走到殿门口还差点撞到门框——他低头躲了一下，动作熟练，显然经验丰富。

我把岩羊腿拿起来看了看，硬得能当暗器用。回头让厨房炖汤大概能炖出大半锅。

赵白鹤跟在李横后面进来。

和李横是两个极端——中等身材，清瘦，穿一袭半旧的青衫，袖口翻起，露出小臂上一道新添的烫伤，大概是画符时被反噬烧的。

他在殿门口停了一步，微微躬身，姿态不算恭敬但也不失礼数，然后自己走到客椅前坐下。坐姿端正，不像武将，像账房先生。

“属下赵白鹤。东境巡逻点布设的详细图纸已经呈交吴总管，今日来面禀几件口述不便的事。”声音清朗，语速适中，没有半个多余的字。

“直接说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，在桌上展开。东境地形图，标注了十二个巡逻据点、四条主商路和两处新建的驿站。每处据点旁都用蝇头小楷注明了守卫人数和换岗频率。

字极小，但笔笔清晰，没有一处涂改。

“东境目前的问题不是妖兽——妖兽已被李横将军的北境军顺手清剿了大部分。东境的问题是路。商路虽然打通了，但支线太少。南边三个镇子到主商路之间全是山路，运货只能靠人力背，一年摔死了七个挑夫。属下想多修三条支线，连接南边三镇。费用不用魔界总府出——东境几个宗门愿意分摊，只求派几个懂路的工匠监工。”

“可以。工匠从营造司调，监工你点名，名单报给老吴。”

“谢君上。”他在图纸边角记了几个字，然后话锋一转，“还有一事。东境近来出现了几股新冒出来的散修势力，不打旗号，不占山头，专门拦路收过路费。修为不高，但人多。属下去谈过一次，谈崩了——他们不怕我。”

我看着他小臂上那道烫伤。没有问。他自己也没提，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。

“谈崩了之后呢？”

“。。。。。。就动手了。带了一个小队，半夜摸上去，端了三个窝点。跑了两个头目，还在追。”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，像是在汇报驿站货物流量，脸上没有半点邀功的意思。

“你自己带队的？”

“是。巡逻点的兄弟有家有口，不方便夜袭。我孤家寡人，死了不赔。”

我盯着他看了片刻。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，但也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表情，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，手指轻轻按在图纸边缘，等着我的下一句话。语气没有自轻，也不是卖惨，就是在说事实。

“下次让巡逻队出人。你是镇守使，不是夜袭队长。”

“是。”他低下头，不争辩。但我注意到他低头时嘴角微微抿了一下，像那种被人戳穿了某种小心思之后下意识的反应。

这个人大概从来没有当过这么大的官，也不知道镇守使的命比夜袭队长值钱。他只知道路不能断，货不能丢，挑夫不能白死。谁挡路，他就带队去端谁。

“追那两个头目，需要加派人手？”我问。

“不用。属下已经在他们的退路上布了阵，十日之内必落网。”

他收起图纸，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，搁在桌上。

布包叠得整整齐齐，打开来，里面是几块茶饼。

“东境产茶。新茶还没炒，这是去年的秋茶。不知道君上喝不喝茶，带了点来。”他把茶饼往我这边推了推，然后退后一步，重新恢复那副端正的坐姿。

我把茶饼拿起来闻了闻，香气很正。

他大概不知道新魔君爱喝橙汁，只知道自己的东境产茶，就把最好的茶饼包好带来。

和李横那块能砸死人的岩羊腿相比，赵白鹤的茶饼明显更实用。但两个人都是一路——把自己地盘上最好的东西带来，搁在桌上，然后等着我开口。

“东境的事，你管得不错。”

他微微颔首，没有自谦，也没有得意。只是安静地站起来，卷好图纸，退到殿心，规规矩矩地行了礼，然后转身离开。